第113章 时不我待,百废待兴
这一夜,王府惨叫声持续了许久才有停歇迹象。
秦封提着一个酒壶,随意地坐在府门前檐下的石狮子基座旁。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王府门前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队队士卒沉默地穿梭,将一具具覆着白布的尸首从府内抬出,搬上等侯的板车。
血水从白布边缘渗出,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立刻被雨水晕开,化作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蜿蜒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水也压不住的铁锈味。
苟有财静立在他身侧。
这年轻太监今年不过十四岁,他的脸庞尚带一丝少年人的圆润,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寻常的靛青色太监服。
虽是这般年纪,可不知为何,任谁见到他,都无法将“稚嫩”二字与他联系起来。
那双眼睛却幽深得不象这个年纪该有的,里面象是藏了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带着种别样的深沉与老练。
此刻,他手里撑着把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小心地为秦封挡开偶尔被风挟裹着飘进檐下的零散雨丝。
他不明白,今日明明是大获全胜,铲除了心腹大患,可主子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透着种————百无聊赖。
秦封确实有些意兴阑姗。
说实话,杀人这事,经历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但他终究不是什么以杀为乐的变态,一口气宰了这么多人,看着满地狼借,心情能好才怪。
股烦闷和隐隐的恶心感沉在心底,像块湿冷的石头。
当然,他尽可能将这种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今日都是大胜,自此以后,西平郡便真正落入他的掌控!
算算时间,他来到这方光怪陆离的世界,满打满算刚好两旬。
从一介命悬一线的死囚,到被蔺无名用“锁魂丹”控制,生死操于人手————
结识高大伴、萧瑶、王佐,偶然得到那具神秘的真武残躯,成就二重本相的十品武夫位格————
这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恍如隔世大梦。
他仰起头,举起酒壶,澄澈的酒液一股脑地灌入喉中,带着辛辣与些许苦涩。
将空酒壶随手放在脚边,秦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灰尘。
眼眸中那些许寂聊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沉静与锐利。
既然今日已将西平从司徒空手中硬生生夺了过来,就没时间留给他在这里作小女儿姿态的感叹了。
一百八十二家门阀的家主被他砍了个干净,如今的西平正处于最大的权力真空期,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心思在浮动。
若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稳住局面,西平很可能陷入一场大乱。
而他,必须将这一切可能扼杀在萌芽状态。
西平在他手里,只能进行平稳的权力过渡。
若是有人敢趁机兴风作浪,试图挑战新的秩序,他不介意让今夜的血流得更多一些。
乱,只能是一时的;
稳,才是接下来必须要做到的。
这时,两辆马车前一后,碾过湿滑的石板路,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
前面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先是绿婵利落地跳下,放好脚踏,随后和晏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瑶下了车。
萧瑶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裾,外罩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容颜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更添了几分雅致。
后面那辆马车上,则是平安先跳下来,然后回身,仔细地扶着王佐踏下马车。
王佐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略显单薄的藏青色文士长衫,落车时似乎被寒气激到,微微打了个哆嗦。
看着他们安然抵达,秦封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今日王府动荡,血雨腥风,秦封没让萧瑶留在府中涉险,而是提前将她秘密安置在城南的一座僻静小院里。
原本萧瑶是拒绝的,不愿在此时离开他身边,但秦封在这件事上并未让步————
今日借宴请西平门阀之名,行诱杀司徒空之实,虽然做了周密的安排,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以秦封谨慎的性子,自然会先考虑最坏的结局,预留退路。
若是事败,就必须立刻执行撤离计划。
在那等境地下,他很可能腾不出手来护萧瑶周全,不如提前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
还好,一切最终都按照预料中最理想的情况发展了。
萧瑶快步走到檐下,也顾不上雨水沾湿了裙角,一双美眸仔细地在秦封身上逡巡,确认他确实毫发无伤,连衣袍都未破损,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后退半步,双手叠在腰间,盈盈下拜,裙摆如花瓣般散开又收拢:“恭祝殿下,拨云见日,自此西平砥定,尽在掌握。”
秦封笑了笑,上前一步,鼻子微动,周围那浓郁的血腥气即使在大雨中也无法完全掩盖。
“这里血腥气还是太浓了,你怕是闻着难受吧。走,我们移步醉仙楼”叙话。”
萧瑶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血腥气再重,冲刷干净便是。王府终究是我们的家,哪有家主在外谈事的道理?还是去东阁书房吧,妾身这就让人备好了热茶。”
说罢,她扭头看向由平安小心搀扶来到檐下的王佐:“先生也一同吧,喝杯暖茶,去去寒。”
刚走过来的王佐,一边低头卷起被雨水打湿些许的袖口,一边缩着脖子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声音都带着抖:“对,去书房吧,冷死了。”
秦封看着他身上那件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长衫,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狐皮大,递了过去。
一旁的苟有财立刻伸手接住,便要往王佐肩上披。
王佐却是连连摆手,将大氅脱下给到平安手中:“不必!君子固贫,然志不可夺。区区寒意,正好抵砺心志。吾辈文士要有文士风骨,披着这般名贵之物,不象样子。”
秦封哭笑不得:“什么狗屁的文士风骨!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难不成还要学人家冬日打扇,夏日裹裘,才算有风骨?”
王佐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然也!”
秦封没理会这没苦硬吃的家伙,也懒得再跟他争辩,论嘴皮子功夫,十个他都不是王佐的对手————
他转身很自然地牵起萧瑶微凉的手,迈步朝府内走去。
一行人逆着那些抬运尸首的士卒,沉默地穿过仍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庭院廊道,来到了东阁书房。
绿婵与苟有财已先一步赶到,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将书房收拾妥帖。
紫铜碳炉里燃着银丝炭,火光映得炉身的缠枝纹发亮;
桌上摆着刚温好的姜枣茶,瓷杯冒着袅袅热气;
茶香热气袅袅,驱散了冬雨的湿寒,也稍稍压下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封率先落座,萧瑶挨着他坐下,王佐则坐在对面的侧位,平安第一时间递上黄铜手炉,他双手捧着炉身,喝了口热茶,冻得发白的脸色才总算缓过几分。
待平安、绿婵与苟有财都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房门后,书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率先开口的是王佐,他捧着暖炉,蒙着白翳的眸子“望”向秦封的方向,语气平淡:“若是属下没猜错,殿下应该是将那一百八十二家门阀的掌舵人,全都砍了个干净吧?”
秦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闻言,喉间低低应了一声:“恩。”
声音有些沉,带着杀戮过后尚未完全散尽的戾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佐却笑了笑,脸上不见半分意外或指责:“殿下何必是这等脸色?砍了就砍了,干净利落,省了日后许多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白日里我又寻了五家落魄家族,他们祖上原是管粮、
贩盐、开矿的,只是上一代失了势,如今给他们机会接手世家产业,感恩戴德还来不及,绝不会出乱子。”
秦封沉吟道:“这么说,目前可能因家主骤亡而彻底失控、需要强力弹压的,只剩下八家了?”
“放心,乱不了。”王佐将温热的茶盏放下,声音平稳而笃定,“那八家,属下已安排了人手,或利诱分家,或扶持庶子,或寻其仇家————最多三日,便可让他们内部争斗起来,无暇他顾。”
“届时,王府再以维稳之名介入,顺势接管关键产业。西平的权柄,会象这壶中的热水注入空杯,自然而然地完成交替,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双眸子蒙着白翳,却自有一股洞察一切的锐气:“不仅如此,属下已草拟了一份捐输令”。这些世家盘踞西平百年,积攒的财富如山如海,皆是从百姓身上层层榨取而来。如今,正是他们反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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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骤然上台,练兵、筑城、抚民、赈灾————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往里填?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正好解了王府的燃眉之急。”
“而且,郡守府属下也派人前去清点了资产,府库库房充盈————”
说到此处,王佐轻轻叹了口气,话锋忽转:“其实,抛却立场不谈————司徒空,并非是无能之辈。”
秦封微微颔首,这点他也无法否认。
司徒空在西平经营十馀年,一边要养岳山的八万大军,一边还要给洛京上供税银,西平虽是边关苦寒地,却没闹过大规模的饥荒;
他还疏通了与北境蛮子的私市,让西平的铁器、茶叶能换蛮族的皮毛、马匹,私下里赚的钱,一半填了军饷的窟窿,一半入了自己的腰包————
单论治郡”的能力,他比前几任郡守强得多。
“只是————”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王佐的声音将秦封的思绪拉回,“不仅如此,前些日子为了阻隔那些被感染的诡异流民,咱们一直紧闭城门,商路断绝多时,城内物资流通受阻。
“粮价、炭价早已飞涨,寻常百姓之家,已经有冻死饿死的先例了。”
王佐的话,让秦封眉头微蹙:“所以,平抑物价,保障民生,是咱们眼下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
王佐微微颔首:“百姓其实不关心这西平郡顶上的天是谁在撑,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就是青天。”
“他们心里装的,不过是今晚雨雪交加,屋顶漏不漏风;孩子蜷缩在薄被里,能不能扛过这彻骨寒意;明早醒来,米缸里还能不能舀出半碗糙米,煮上一锅薄粥。”
秦封沉默片刻,抬眼问道:“之前————司徒空是怎么应对的?”
王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他的做法,殿下您————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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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秦封挑眉。
“因为殿下,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