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陈屠和张景焕早已候在城楼之上,两人的神色都绷得极紧。
架在射击孔后的望远镜折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黄铜镜筒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胜上前一步,俯身凑近目镜,冰凉的金属圈贴上眼眶,将远处的景象瞬间拉至眼前。
镜头晃动了一下,随即便锁定了那个孤立的身影。
那女子极其年轻,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即便隔着镜片也能感到寒意的眼睛。
她左肩的伤势比斥候描述的更重,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半边身子,顺着垂落的指尖滴入尘土。
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体内有一根钢钉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
她的右手高举过头顶,指间夹着一封信。
火漆封口鲜红刺目,在灰暗的背景下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泪。
“是林琬琰那边派来的信使”李胜心中有了底数。
李胜微调焦距,镜头转向另一侧。
张弛端坐在马背上,身形如松。
暮风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却吹不动他那张仿佛岩石雕刻般的脸。
正如斥候所言,那柄象征权柄与杀伐的佩剑被特意捆扎在马鞍旁,剑鞘上的布带缠得一丝不苟。
两名亲卫垂手肃立马后,姿态恭顺得近乎诡异。
最后,镜头扫向了那片涌动的人潮。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乌合之众。
无数支火把在昏暗的原野上连绵成片,宛如一条蜿蜒流淌的火焰长河。
最前方那名擎着断矛的光头壮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那根红布条在风中狂舞,像是一面简陋却肃穆的战旗。
千余人的队伍虽然衣衫褴褛,眼神麻木,但行进间竟维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
没有推搡,没有喧哗,只有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击着大地。
这绝非普通的流民溃兵。
李胜直起身,手掌离开镜筒,掌心留下了一圈深红的印痕。
“主公。”陈屠跨前一步,按刀而立,声音低沉得像是闷雷。
“末将请令,即刻关闭城门,全军一级戒备。”
他抬手指着城下,眉宇间杀气腾腾:“那女子伤重却不倒,必是顶尖死士。”
“张弛弃兵而来,行迹诡异,恐有后手。”
“至于那些难民”
他顿了顿,牙缝里挤出两个个字,“诱饵”
“若是开了门,这千余人冲进来便是乱局,届时即便我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这满城工坊。
这是典型的军人直觉,将一切未知视为威胁,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后计。
“主公,末将以为不然。”
张景焕的声音插了进来,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冷峻的理智。
他走到城垛边,视线扫过城下三方,随即转身面向李胜,双手拢在袖中。
“若张弛意在攻城,当率三千铁骑碾压而来,而非只身犯险。”
“若那女子意在行刺,当潜行暗杀,而非浴血立于门前示警。”
“至于难民”
他眸光微闪:“若真要夺城,当备云梯冲车,而非举火列队,如朝圣般肃立。”
“那是为何?”陈屠眉头紧锁。
“不知。”张景焕回答得坦荡,“正因不知,才需探明。闭门不见,便是将这三股力量推向对立面。一旦成仇,才是真正的危局。”
两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李胜身上。
城楼上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难民潮沉闷的脚步声,如潮汐拍岸,隐隐传来。
李胜闭上眼,胸腔起伏了一次,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铁锈味灌入肺叶,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三方人马。
带血的信使,卸甲的将军,沉默的饥民。
关门,便是彻底决裂。
信使会死,将军会走,难民会乱。
开门
若是陈屠所言成真,若是那红布条下藏着刀兵,这刚刚建立的工业雏形,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幸福工厂的系统只能给出物质产出和技术支持,却给不出任何关于人心的答案和推测。
两息之后,李胜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最后一丝犹疑被冻结成了坚冰。
“陈屠。”
“在!”
“调五十名劲弩手,即刻上墙,分列城楼两侧。”李胜语速极快。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若我举拳,即刻齐射,不必留活口。若我挥手,则全员警戒,不得妄动。”
“得令!”陈屠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张景焕。”
“在。”
“随我下城。”李胜看着这位首席谋士,目光锐利。
“睁大眼睛,看看这三张面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心。”
张景焕深深一揖:“遵命。”
“传令内城。”李胜转向传令兵,语气森然。
“护卫队全员集结,工坊熄火停工,平民即刻回家,不得在街上逗留。”
“若城门有失,立刻封锁街区,巷战到底。”
“是!”传令兵飞奔而下。
李胜走到垛口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下。
那黑衣女子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倒下。
张弛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融进了一片血色的阴影里。
而那片火把组成的海洋,正沉默地燃烧着,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开门。”
李胜转身,军靴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回响。
绞盘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厚重的城门在几名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敞开,门缝中挤进来的风带着旷野特有的土腥气。
门只开了一道仅容三马并行的缝隙。
李胜站在门洞的阴影里,身后是张景焕与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卫。
这十人皆是定北军残部中的喋血老兵,此时长刀出鞘,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凄冷的青光,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头顶的城墙上,上弦的劲弩已经探出垛口,居高临下地锁定了那片空地。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种弩箭足以撕碎一切血肉之躯。
但扳机的控制权,在李胜的一只手上。
李胜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了门洞的阴影,火光扑面而来。
张景焕紧随其后,十名亲卫迅速散开,呈扇形护住两翼。
城外的天穹已被暮色彻底吞没,唯有难民手中的火把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光影在无数张面孔上跳跃,映照出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热。
那黑衣女子就在正前方十步开外。
看到城门开启,看到那个走出来的身影,她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小姐托我带话”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瞬间便被夜风扯碎。
李胜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走了女子最后的一丝力气。
她的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左肩伤口的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尘埃。
但她的右手,却在此刻高高举起。
那封沾着血指印的信,越过头顶,送到了半空。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唯独那只举信的手,稳如磐石。
李胜走向那个黑衣女子。
城门洞投下的阴影在他身后拉得很长,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十名亲卫跟在两侧,长刀出鞘,刀锋在火把的光里泛着青色。
画眉的手臂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即将倒塌的雕像。
李胜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那封沾满血迹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了,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画眉的手臂终于垂了下去,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李胜没有立即拆信,而是先将信收在了怀里。
他转身,将信递给张景焕:“带她进城,叫最好的军医来。”
张景焕接过信件,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昏迷过去的女子,点头:“是。”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画眉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抬起来。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李胜看着她被抬进城门洞,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面对张弛。
张弛翻身下马。
他没有让两名亲卫跟上来,只是自己一个人走到李胜面前,停在三步开外。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显得格外深。
“郡尉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李胜的声音很平静。
张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李胜身后那座紧闭的城门,扫过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射击孔,最后落回李胜脸上。
“我来送一句话。”
“请说。”
“孙天州已经下令,封锁青石关、云水关、虎头关。”张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有盐货、铁料,一律不准流入棘阳。”
李胜没有说话。
张弛继续:“三天前,朝廷下了勤王诏书。南扬郡所有兵马,明日卯时北上。”
“包括郡尉大人的三千郡兵?”
“包括。”张弛点头,“我走之后,南扬郡就只剩下孙天州手里那点私兵了。他保不住这片地方。”
李胜的眼神动了一下。
张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北朔关失守的消息,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蛮族铁骑正在南下,裹挟着数十万难民。孙天州那个人,只会守着郡城,把所”有关卡都锁死。”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城墙后面:“那些难民,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会饿死在棘阳城外,会饿死在南扬郡的每一条官道上。”
李胜没有接话。
张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杀过匪,杀过兵,也杀过无辜的百姓。”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想看着这么多人饿死。”
“所以?”李胜问。
“所以我来告诉你。”张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你有粮,你有兵,你还有那些旁人学不会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能救他们。”
李胜盯着他,没有说话。
张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凭什么来替那些难民求情。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一只脚踩进马镫。
“也许是因为我老了,开始怕死后没脸去见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李胜。”张弛在马背上俯视着他,声音突然变得很正式,“我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
“但今天我求你一次。”
“那些难民,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扬起,朝着官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名亲卫紧随其后,三骑的马蹄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李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旷野的土腥气和远处难民营地传来的烟火味。
张景焕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主公。”
“嗯。”
“那位郡尉”
“是个好人。”李胜打断了他,“但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他转身,看向另一侧。
那片火把组成的海洋,那个擎着断矛的光头壮汉,那些沉默而整齐的脚步声。
李胜迈步走了过去。
南扬郡守府。
孙天州坐在黑暗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青石关:封锁令已执行,所有盐货扣押完毕,商队哭嚎震天。
第二份来自云水关:同样的内容,只是多了一句“有商贩试图行贿,已按军法处置”。
第三份来自虎头关:最简洁,只有四个字——“令已贯彻”。
他把三份密报叠在一起,用烛火点燃,看着它们在铜盆里化为灰烬。
“吴先生。”
暗处传来脚步声,那个忠心的幕僚从阴影里走出来。
吴先生鞠了一躬道:“大人。”
孙天州盯着铜盆,眼睛一眨不眨:“李胜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吴先生摇头,“但根据时间推算,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盐铁断供了。”
孙天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大人是在担心”
“我在赌。”孙天州打断了他,“赌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如果他撑过去了呢?”吴先生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就说明。”孙天州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天下,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