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猛将断矛杵在地上,那根红布条在风中狂舞,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那些人举着火把,脸上沾满尘土,眼神麻木得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但他们没有散开,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李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是谁?”
高猛的声音很粗,带着北地口音:“俺叫高猛,原是边军百夫长。”
“现在呢?”李胜继续问道。
“现在”高猛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断矛,“现在就是个逃难的。”
他抬起头,盯着李胜:“俺身后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有的是被蛮子从家里赶出来的,有的是被官兵从城里撵出来的。”
“他们走了快一个月了,一路上死了不知道多少。”
高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活下来的这些,还想活。”
李胜没有说话。
高猛继续:“听说棘阳有个活神仙,能变出粮食,能给人分地。”
“俺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但俺知道,再不找个地方安顿,这些人就都得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胜:“俺不求别的。”
“只求一口饭吃。”
说完,他松开握着断矛的手,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片火把的海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人跟着跪了下去。
一千多个人,就这样跪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火把的光在他们身上跳动,映照出一张张沾满尘土、疲惫不堪的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火把时发出的呼呼声,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李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颍水,在龙口,在那个饿得快要死掉的夜晚。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身边是一群同样饿得快要死掉的役工。
那些人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变出食物,或者等着他死掉。
和现在一模一样。
李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静:“起来。”
高猛愣了一下。
“起来。”李胜重复了一遍,“跪着说话,我听不清楚。”
高猛慢慢站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种茫然。
李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茫然的人:“你们要一口饭吃,我给。”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高猛的声音有些发紧。
“进了城,就得听我的规矩。”李胜并没有扯着嗓子,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许抢,不许偷,不许闹事。谁违反了,就滚出去。”
高猛猛地点头:“俺保证!”
“你保证不了。”李胜打断了他,“你只是个百夫长,管不住这么多人。”
他顿了一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千夫长了。”
高猛的眼睛瞪得溜圆。
李胜继续:“我会给你一百个老兵当骨干,再给你五十根棍子。”
“谁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
“能做到吗?”
高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能!”
“好。”李胜转身,对张景焕说,“传令下去,开城门。”
“是。”张景焕应道。
很快,城墙上传来了绞盘转动的声音。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那片跪着的人群上。
那些人慢慢站起来,眼神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人开始哭,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胜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向城门,路过高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记住你说的话。”
“一口饭,换一条命。”
“别让我后悔。”
说完,他走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排成长队的人影。
李胜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目光扫过那条正在缓缓涌入的人流。
这里有一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放在太平年月,这不过是一个中等村落的人口。
但在这个饥荒蔓延、烽烟四起的冬天,这一千多张嘴,就是一千多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
他看着高猛站在队伍最前方,那根断矛杵在地上,红布条在火光中跳动。
那个光头壮汉正在吼叫着什么,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
他用断矛的木杆敲打着那些试图插队的人,动作粗暴却有效。被打的人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退回原位。
李胜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高猛并没有一个人在忙活。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同样精壮的汉子,年纪各异,但都有一种相似的气质——那种在军营里熬出来的、对秩序和服从的本能反应。
绝对是老兵
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笔挺,眼神警觉。
他们分散在队伍的各个节点上,形成了一张松散但有效的控制网。
每当有人试图脱离队列,附近的老卒就会上前一步,用目光或者更直接的方式把人按回去。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这是一支被打散了的军队,只是暂时失去了建制和旗号。
李胜的目光在那些老卒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队伍的其他部分。
老人被安排在最前面,走得慢,但没人催促。
妇女和孩子紧随其后,被男人们护在中间。青壮年走在最后,充当后卫。
这种行军序列,不是普通流民能想出来的。
“主公。”张景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很低。
“高猛那边,暂时不会出问题。”李胜没有回头。
“他手下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军伍出身。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这样的秩序,说明他们骨子里还记得怎么当兵。”
张景焕点头:“属下也注意到了。不过”
“不过一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光靠他们几个老卒压着,撑不了太久。”李胜接过话头。
“明天一早,让陈屠从护卫队里抽三十个人过去,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上是盯着。”
“是。”张景焕应道。
“另外。”李胜转过身看着张景焕,你觉得这封信是什么内容?”
张景焕沉思片刻道:“属下不知,但是不太像好消息。”
李胜掂了掂信,信封有些分量,里面显然不止一张纸。
“走吧。”他迈步向城内走去,“回县衙再说。”
议事厅里点着四盏油灯。
李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那封信。
火漆已经被撬开,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是信笺,蝇头小楷,字迹清秀。
李胜先看了信笺,林琬琰的字写得很漂亮,但内容却让人高兴不起来。
“孙天州已于三日前下令,封锁青石、云水、虎头三关。凡入棘阳之盐货、铁料,一律扣押。”
“据暗哨回报,郡守府已在各处黑市高价收购私盐,意图斩断阁下一切外购渠道”
李胜的目光往下移动。
“北朔关失守之消息,想必阁下已知。蛮族铁骑裹挟数十万难民南下,五日内必达南扬郡境。”
“届时阁下所面临之困境,恐非区区盐铁可比”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妾身深知此番言辞,颇有危言耸听之嫌。
“然阁下所建之基业,所行之道,与妾身多年所思所想,竟有诸多暗合。”
“妾身不愿见此明珠蒙尘,故冒死遣使送上此信。”
信的末尾,是一行稍小的字。
“妾身信使画眉,乃追随妾身多年之心腹。若有不测,还望阁下善待其遗骸。此情此意,妾身没齿难忘。”
李胜放下信笺,拿起了
那是两幅手绘地图,线条粗糙,但关键节点都标注得很清楚。
第一幅画的是一条穿越山林的小路,起点在棘阳西南的黑松岭,终点是南扬郡西部边境的一个小村落。
第二幅画的是一条水路,沿着颍水的一条支流蜿蜒北上,最终汇入一个名叫“芦苇荡”的地方。
两条路都避开了青石、云水、虎头三关。
“主公。”
张景焕站在案几旁边,目光落在那两幅地图上。
“孙天州的毒计,在下已经看明白了。”
李胜抬起头:“说。”
“断盐。”张景焕的声音很平静,“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只需要等着。”
“等什么?”
“等棘阳城里的人开始虚弱、开始生病、开始暴躁。”张景焕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胜,“人没了盐,三天还能撑,七天就会浑身无力,半个月就会生病。一个月之后”
他转过身,目光与李胜相遇。
“一个月之后,不需要孙天州动手,棘阳城里的人就会自己乱起来。”
李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南扬郡舆图前。
那是张景焕亲手绘制的,比任何官方地图都要详细。上面标注着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村落、每一处关隘。
“我们现在有多少盐?”
“库存约三千斤。”张景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按照目前的人口计算,省着用,最多撑一个月。”
李胜嘴角微微翘起:“盐无需省着用,接下来要让市场上一直有平价精盐供应。”
张景焕没有多问,一口应下。
“铁料呢?”李胜接着问道。
张景焕微微皱眉:“这个有点麻烦高炉需要持续进料才能维持温度,一旦停火,重新点燃需要大量的燃料和时间。”
“目前的铁矿石存量,只够再炼十天。”
李胜盯着地图上那三个被圈起来的关卡——青石、云水、虎头。
它们就像三道锁链,把棘阳牢牢地困在里面。
“这两条路。”他指着林琬琰送来的商道图,“你怎么看?”
张景焕走到他身边,仔细端详着那两幅羊皮纸。
“第一条走山路,隐蔽性好,但运量有限,适合运送高价值的小宗货物。”
他的手指沿着线条移动。
“第二条走水路,运量大,但容易被发现。如果孙天州在芦苇荡布下眼线”
“那就打过去。”李胜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也不平静。
张景焕愣了一下。
“主公的意思是”
“武装商队。”李胜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景焕脸上。
“五十人一队,配备弩箭和轰天雷。谁敢拦,就从谁身上踩过去。”
张景焕沉默了片刻:“这样做,等于是公开和孙天州撕破脸。”
“脸皮早就撕破了。”李胜走回案几边,拿起那封信。
“他派人封锁商道的时候,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现在不过是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摆到桌面上来而已。”
他把信放下,看着张景焕。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让陈屠挑五十个精锐,组成第一支武装商队。目标是第一条山路。”
“另外。”他的声音顿了顿。
“派人去打听一下,棘阳周边有没有煤矿和铁矿。小的也行,哪怕只是个露头的矿脉。”
张景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公是想”
“靠别人,终究靠不住。”李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了进来。
“林琬琰送来的商道,能解一时之急,但解不了长远。”
“我们需要自己的矿,自己的盐井,自己的一切。”
他背对着张景焕,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天州想困死我们,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绝处逢生。”
窗外,远处的难民营地升起了几缕炊烟。
那是守城卫兵按照李胜的命令,给难民们熬的热粥。
张景焕站在原地,看着李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躬身一礼,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胜依然站在窗边,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了远处那片闪烁的火光上。
一千多人的性命,从今天开始,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从北方涌来。
十万。
也许更多。
南扬郡守府书房。
铜盆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冷了。
孙天州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扬郡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毫不起眼的黑点——棘阳。
“走了?”他突然开口。
身后的阴影里,吴先生低声道:“走了。张弛并未动手,反而把随身的腰牌留下了。”
“哼,老匹夫。”
孙天州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指甲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狰狞的裂痕。
“他是觉得自己这一去必死无疑,想把这烂摊子扔给那个李胜?”
“大人,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
孙天州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令人玩味的笑意。
“张弛不懂,李胜更不懂。这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粮草,是盐铁。”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
“没了盐,人就没力气。没了铁,他就造不出兵器。”
“我倒要看看,他李胜是不是真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能凭空变出这两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