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还在继续,人一个接一个地来,登记,买盐,离开。
到了巳时初,第一批登记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
桌上的那沓纸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住址,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这些人从现在起,就不再是无名无姓的流民了,因为他们的名字被记录在了棘阳县的户籍册上。
李胜看着那些指印,心里在盘算着到底要不要花幸福点先稳住可能出现的盐荒。
“大人!”一个护卫队的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
“赵头赵头派人回来说,那个通宝客栈”
李胜眉头一皱:“怎么了?”
士兵喘了两口道:“里面有人跑了!天没亮就跑了!留下的东西里面,有一块铜腰牌”
接着士兵把腰牌递了上来。
李胜接过去看了一眼,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西缉”。
李胜把腰牌翻了过来。
铜牌的背面刻着一串编号,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辛字一百零七。”李胜把这串数字念了出来,然后看向一旁的王五。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王五摇头,但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西厂,这两个字在大梁朝野是禁忌。
那是一个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专门负责监视百官、刺探民情,必要时也执行暗杀。
而那些带有编号的腰牌,意味着持有者不是普通的探子,而是正式入册的“缇骑”。
“辛字,应该是百户以下的番子。”王五低声说。
“如果是百户或者更高级别的,应该是甲乙丙丁开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信息对当前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不管是百户还是番子,西厂的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地方官员胆战心惊的信号。
但李胜没有表现出恐惧。
他把腰牌收进怀里,然后转身看向那个跑来报信的护卫:“通宝客栈还有别人吗?”
“有有几个伙计。”护卫说,“赵头正在审问,但他们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带我去。”
通宝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看起来就是那种专门接待过路商贩的普通客栈。
但当李胜走进后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嘴角有血迹,显然已经被打过了。
赵老三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棍。
“亭长!”赵老三看到李胜,连忙迎了上来,“这狗东西嘴硬得很,问他什么都不说——”
“住手。”李胜打断他。
赵老三愣住了。
李胜走到那个被绑着的男人面前,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你是客栈的伙计?”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李胜。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李胜说,“我只需要你听。”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西缉腰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们头头留下的东西。他跑了,但他把你们留下了。”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西厂的人,”李胜继续说,“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西厂在棘阳有探子。”
他站起身,转向赵老三。
“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们抓到了西厂的人,正在审问,很快就会有结果。”
赵老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李胜的意思。
这是钓鱼!
那个逃跑的西厂头目不可能只在棘阳安插一个探子。
既然有一个跑了,那肯定还有留下的。
而当“西厂探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还潜伏着的人就会坐不住了。
他们要么会试图营救同伴,要么会试图逃跑,要么会试图销毁证据。
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会暴露自己。
李胜转向王五:“城门落锁,从现在起,只许出不许进。”
王五点头,正要转身去执行,又被李胜叫住了:“等等!盐还要继续卖。”
“继续卖?”王五有些意外。
“对。”李胜说,“五个售卖点正常运转,但每个点增派五个人。不是去卖盐,是去看人。”
“看人?”王五更加疑惑了。
李胜咧嘴一笑:“看谁在排队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谁在买完盐之后不回家而是往城门方向走,看谁在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王五恍然大悟。
售盐点不只是卖盐的地方,还是一张撒出去的网。
那些在城里潜伏的探子,不管他们伪装得多好,在这种全城戒严的情况下总会露出马脚。
而售盐点就是他们最有可能暴露的地方——因为每个想买盐的人都必须登记造册,报出名字和住址。
那些名字和住址对不上的人,就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明白了。”王五点头道,接着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李胜又看向赵老三:“现在手下有多少人能用?”
“三十来个。”赵老三说,“都是老兄弟,信得过。”
“不够。”李胜说,“你去夜校,找柳如烟,让她从学生里面挑二十个机灵的出来,跟着你做事。
赵老三愣了一下:“亭长那些人能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做过才知道。”李胜说。
“告诉他们,今天立功的人,明天就是正式的护卫队员。月俸三两银子,管吃管住。”
赵老三的眼睛彻底亮了。
三两银子,在这个年头足够养活一家五口了。
那些刚从流民变成学生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绝对会拼了命地表现。
“还有。”李胜继续说,“从现在起,实行五人保甲制。”
“每五户编为一甲,设一个甲长。甲内有人行为异常,甲长有责任上报。”
“知情不报者连坐!”
赵老三咧嘴一笑:“亭长放心,俺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了。
李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走到那个被绑着的男人面前,再次蹲下身子。
“最后一个问题。”李胜说,“你们的头头跑的时候,说过要去哪里吗?”
男人依然沉默。
但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朝着东南方向瞟了一眼。
东南方向——那是通往南扬郡城的方向。
李胜站起身没有再问什么,而是转身走出了后院。
回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盐还在继续卖。
队伍比刚才更长了,已经排到了街道的拐角处。
李胜站在台阶上,扫视着那些排队的人。
老人、女人、孩子、年轻的壮汉各种各样的面孔,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的人面带喜色,因为终于能买到平价盐了。
有的人面带焦虑,因为不知道这盐还能卖多久。
还有的人——
李胜的目光在人群中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年轻人,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也是一副饥民的样子。
但他的站姿有些奇怪,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起跑。
而且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城门的方向看。
李胜没有声张,他只是朝着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悄悄离开了队列,绕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半刻钟后。
那个年轻人被押到了县衙的后院里。
他的嘴里塞着布条,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赵老三已经赶回来了,他看着这个新抓到的人,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亭长,要俺来审吗?”
“不急。”李胜说。
他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的手掌心没有老茧。”李胜说,“真正的流民,手上不可能这么干净。”
年轻人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把他和刚才那个关在一起。”李胜说,“不要审问,也不要打。就让他们待着。”
赵老三有些不解:“亭长,这是”
“让他们互相猜。”李胜说,“猜对方有没有招供,猜对方说了什么。等到他们自己憋不住了,我们再去问话。”
赵老三咧嘴笑了起来。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跟着这位亭长,能学到不少东西。
半个时辰过去了。
李胜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旁边的桌上放着那块西缉铜腰牌,以及赵老三刚刚送来的几张纸条。
纸条上记录的是从两个探子那里分别“听”到的只言片语——不是审问出来的,而是他们自言自语时说的。
“那个年轻的,一直在念叨什么‘徐大人不会放过我们的’。”赵老三蹲在李胜面前,压低声音汇报。
“那个客栈伙计,眼珠子转个不停,老往隔壁看。”
李胜放下粥碗,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
徐大人这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官职?
“把他们分开审。”李胜说,“先审年轻的那个。”
赵老三咧嘴笑了:“亭长,俺明白!”
他转身就往关押探子的柴房走去。
柴房被隔成了两间,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说话声音大一点,隔壁就能听见,因为这是李胜故意安排的。
赵老三推开第一间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那个在售盐点被抓的年轻人正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
“小子。”赵老三蹲下身,声音出奇地温和,“你知道你旁边那间关着的是谁吗?”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闪烁。
“那是你们头头的心腹。”赵老三说,“辛字一百零七号——这名号你应该听过吧?”
年轻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刚才可是说了不少东西。”赵老三站起身,在柴房里踱了几步。
“什么徐大人,什么格物天书俺听都没听过的词儿,他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说完了,俺们亭长就答应放他走。”赵老三回过头,盯着年轻人。
“你猜,他走之前会不会帮你求个情?”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老三叹了口气,摇摇头。
“算了,俺也不逼你。”他说着,转身往外走。
“反正你们西厂的规矩俺也懂——一个人招了,另一个就得死。现在他招了,你嘛”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人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隔壁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侧耳倾听,听到赵老三的声音——
“辛字一百零七?俺们亭长说了,你立功了。来,跟俺走,给你弄点好吃的。”
然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靠在墙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辛字一百零七招了?
那个人可是徐大人亲自安排到南扬的!连他都招了?
如果他招了那自己呢?
自己只是一个新入门的番子,连正式的字号都没有。
一旦那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年轻人开始发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想起了西厂的规矩,任务失败的回去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被抓之后招供,那更是死路一条,那不是被敌人杀,而是会被自己人灭口。
但问题是现在那个辛字一百零七已经招了。
如果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那自己不说,有什么意义?
反正前后都是死,不如豁出去争取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巳时,黑松岭柳家坳山道。
雾气已经完全散开了,陈屠看到了前方的伏兵。
他们没有藏好,或者说在看到陈屠等人的数量后,他们认为自己压根没有必要再藏了。
前面大约四五十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但手里的刀却是统一的制式,那是郡兵的刀。
“看来孙天州真的撕破脸了。”老张低声说。
陈屠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了右手。
身后的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进入了战斗姿态。
“传令下去。“陈屠说,“前排准备轰天雷,后排弩手压阵。”
他看着前方那些拦路的人,眼神冷得像刀子。
“既然他们想拦,那就让他们知道,拦路的代价是什么。”
南扬郡,某处密宅。
中年男子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信。
信是从棘阳来的,是他安插在那里的另一个探子写的。
“辛字一百零七失联城门落锁全城戒严”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只剩下一堆灰烬。
“有意思。”中年男子说,“一个小小的山大王,竟然反应这么快。”
他转身,看向屋子里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你们两个,明天启程。”中年男子说,“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李胜,到底是个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