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李胜挥手道:“既然如此,今夜都别睡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雷豹,带你的人去踩点。城外五里的地形,哪里能埋陷马坑,哪里适合架拒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图。”
“是!”雷豹应道。
“陈屠,护卫队全员待命。轰天雷清点一遍,弓弩检查一遍。今晚开始轮流值守城墙,两个时辰一换。”
“属下领命。”陈屠也立正了。
“张先生,”李胜看向张景焕,“难民甄别营的章程今晚拟出来。能干活的怎么筛选,筛选之后怎么编组,编组之后怎么干活。”
张景焕点点头:“明白。”
“林姑娘。”林琬琰抬头。
李胜思索了一下:“你的情报网继续盯着拓跋宏的动向。他什么时候动,往哪个方向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没问题。”林琬琰点头,“另外,徐骁那边,我也会安排人盯着。”
李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都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
陈屠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沉。
雷豹紧随其后,独臂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布置陷阱。
张景焕边走边在纸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林琬琰走在最后,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胜一眼。
李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李先生。”林琬琰轻声道。
“嗯?”李胜有些疑惑。
“三天后,”林琬琰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们真的守住了——”
“不是如果。”李胜打断她,没有回头,“是必须。”
林琬琰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春梅无声地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藏着软剑的束腰上。
议事厅里只剩下李胜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墙上亮起了第一盏火把,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整座棘阳城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李胜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光,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两万蛮族骑兵,三千具装重骑,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看戏的西厂百户。
这场仗,不好打,但也不是没法打。
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王五!”
“在!”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去把柳如烟叫来。”李胜说,“我有事交代她。”
柳如烟来得很快。
她还穿着白天在夜校讲课时的那身素色工装,发髻只是简单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主公。”她盈盈一拜,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的文书和那张刚画完的舆图,没有丝毫慌乱。
“坐。”李胜没有废话。
他将一张刚写好的清单推到她面前,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
“张先生负责大局,具体的人事筛查,我要你来抓。”
柳如烟拿起清单,快速浏览。
“明日开始,我要你在城外设立三个甄别口。”李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要铁匠、木匠、泥瓦匠,哪怕是会编筐的蔑匠也要。所有工匠,连同家眷,立刻放行,直接入城由铁伯接收。”
接着李胜停顿了一下,给柳如烟消化的时间。
“第二,我们要青壮。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哪怕是偷鸡摸狗的,只要举得起五十斤石锁,敢拿刀子杀人的,都给雷豹送去挖坑。”
柳如烟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边缘。
“第三,女人。”李胜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听到这里,柳如烟愣了一下,不过却没有开口询问。
李胜缓缓道:“女人也一样参与劳动,年轻的,会针线、会做饭、或者身强力壮能搬运的,你全部收下。编入后勤营,负责给前线做饭、缝补甲胄、运送物资。”
“剩下的呢?”柳如烟的声音很轻。
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出了口。
李胜看着她,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息。
“剩下的老弱病残,”李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给他们每人发三天的口粮,指一条往南的路。”
“告诉他们,棘阳不养闲人。往南走,或许还有活路。”
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妾身明白。”她低垂着眼眸,“不养闲人。”
“这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李胜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记住,你是夜校校长,你的眼睛要毒。别让细作混进来。”
“主公放心。”柳如烟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以前在教坊司,妾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只要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是真难民还是假探子。”
“去吧。”李胜摆了摆手。
送走柳如烟后,李胜披上一件厚披风,走出了议事厅。
初冬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棘阳距离边关的距离已经很远了,所以这里的城墙其实并不是那种高墙,主要是又青砖垒砌,年久失修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杂草。
但在夜色下,那些垛口和女墙的轮廓依然透着一股肃穆。
城楼上亮着火把,陈屠正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他背对着城内,目光始终盯着城外那片漆黑的荒野。
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陈屠才转过身来:“主公。”
“免了。”李胜摆摆手,走到垛口前,扶着城墙的边缘朝外看去。
城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那些东西,布置得怎么样了?”
陈屠指了指城墙内侧,每隔十步,就堆放着一堆杂物。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草垛和装满石头的箩筐,混在军用物资里毫不起眼。
“按照您的吩咐,每三个箩筐里,就藏着两个加大药量的炸药包。”陈屠压低声音。
“引线都处理过了,用防风的竹管套着,随时能点。”
李胜走过去,弯腰掀开一个草垛的一角。
那股熟悉的火药味钻进鼻腔,辛辣而刺鼻。
“很好。”他点点头,直起身来,又指向墙垛外侧的射孔,“弩呢?”
“五十张强弩,全部藏在射孔后面。”陈屠回答,“每个射孔都有三个弟兄轮换,保证弦不断,箭不停。”
李胜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查看了几个射孔的位置和角度。
城墙不高,但射界开阔,能覆盖城门外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但这还不够。”他看着城外漆黑的夜色,“雷豹的那些拒马和陷坑才是关键。如果他们挡不住重骑兵的速度,你们这里压力会很大。”
“主公放心。”陈屠握紧了刀柄,声音铿然。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就没有一个蛮子能爬上来。”
李胜拍了拍他坚硬如铁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双方都懂。
他在城墙上又转了一圈,确认了箭矢的储备、油料的位置和城门的加固情况,然后才沿着石阶走下城楼。
离开城墙后,李胜没有回住所。他转道去了县衙后院的西厢房,那是他拨给林琬琰一行人暂住的地方。
徐骁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这根刺如果不拔掉,或者不利用好,会在关键时刻要了他们的命。
院子里静悄悄的,秋风吹动着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李胜刚走到门口,正要敲门,手却停在了半空。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语声。
“殿下这点小伤,不用劳烦您”
是画眉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带着惶恐和抗拒。
“别动。”这是林琬琰的声音。
但不再是议事厅里那般冷静干练,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还有严厉。
“你为了送那一封信,跑死了三匹马,身中两箭,还敢说是小伤?”
李胜透过门缝看去,暖黄的灯光下,林琬琰正坐在床榻边。
她挽起了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手里拿着伤药和白布。
床上趴着一个人,画眉。
那个总是戴着面纱、来无影去无踪的死士,此刻赤裸着上身,背上的伤口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从右肩胛一直斜劈到腰侧。
但是林琬琰没有任何嫌弃,甚至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伤口流出的血水,眼神专注而仔细。
“秦总管说了,我们是死士,命贱”画眉还在小声抗辩,声音发抖。
“在我这里,没有人的命是贱的。”林琬琰打断了她。
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但稳定。
“如果有,那也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昏君和权奸。”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似乎是想缓解药粉带来的刺痛。
“为了我的一封信,让你流了这么多血”
“对不起。”林琬琰的声音有点低沉。
李胜站在门外,收回了正准备敲门的手。
堂堂前朝公主,对着一个死士说对不起。
他原本是来谈“利用”的,利用她的情报网,利用她的手腕,去反制徐骁。
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如果是以那样冷冰冰的政治口吻进去,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
“谁?”屋里响起警觉的声音。
不是林琬琰,是春梅。
一道寒光瞬间透过门缝直刺而来。
李胜侧身一闪,那柄软剑如同毒蛇般缩了回去。
“是我。”他推开门,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春梅正挡在床前,手中的软剑还在微微震颤,剑尖仍然指着李胜的方向。
林琬琰已经迅速拉起被子盖住了画眉的背,转过身来,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带惊讶的神情。
“李先生?”她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李胜的目光在那个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林琬琰。
“抱歉,打扰了。”他指了指外面。
“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下,怎么给那位即将进城的徐百户,唱一出好戏。”
林琬琰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李胜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他看到了多少。
几息后,她从床边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微乱的发鬓。
“春梅,看好画眉。”
说完,她走向李胜,眼神中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清明与睿智。
“李先生,请。”
她没有问他站在门外多久,也没有解释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厢房,穿过廊道,来到隔壁一间空着的耳房。
林琬琰推开门,点燃桌上的油灯,然后回过身来。
“徐骁的事你想怎么做?”
棘阳城北,难民临时营地。
高猛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刚领到粥的边军弟兄。
雷豹从议事厅回来后,直接找到了他。
“主公让我带人去踩点。”雷豹说,“城外五里的地形,天亮之前要图。”
“我跟你一起去。”高猛说。
“不用。”雷豹摇头,“你留在这里,把弟兄们看好。”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主公说了,能干活的才有饭吃。从明天开始,要让弟兄们挖陷马坑。”
高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雷豹转身走了,独臂在夜色中晃动。
高猛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拳头。
仗要打起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们不用再跑了。
戌时初,城外作业区。
虽然这个时间还不算晚,但是在这种寒冬时节,天早就已经黑了。
然而城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夜里的寂静,因为数百个火把将城外五里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雷豹站在一个土坡上,独臂挥舞着鞭子,声音嘶哑。
在他脚下,数千名选拔出来的青壮年正在疯狂地挥动着锄头和铁锹。
地面被挖得千疮百孔。
一个个深达马腿的陷坑正在成型,坑底埋着削尖的竹刺。
而在更远处,成排的拒马正在被组装起来。那些木头是刚从附近的树林里砍伐的,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
“这不是种地!这是在给自己挖活路!”
雷豹跳进一个坑里,用力踩了踩土。
“蛮子的马要是冲过来,那就是铁做的墙!想要不被踩成肉泥,就给我把这坑挖深点!”
一个新加入的壮汉抹了一把汗,喘着粗气问:“大人,这样真的能挡住蛮子吗?”
雷豹狞笑了一声,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挡不住?”
“老子就是要把这五里地,变成那三千重骑兵的坟场!”
戌时末,南扬郡城通往棘阳的官道。
驿站里的烛火跳动着,徐骁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窗外的夜色。
“明日一早,择机进城。”
他对身边的随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到了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随从应道。
徐骁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格物天书”
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希望这一趟不会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