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引君入瓮(1 / 1)

李胜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盏油灯。

灯芯刚被剪过,火苗烧得很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在谈徐骁之前,”李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议事厅里要平和一些,“我想先问问那个姑娘的伤。”

林琬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胜会把话题放在这件事上。

“画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皮肉伤虽重,所幸没有伤及脏腑和筋骨。她是习武之人,底子好,若是好生休养,应当能熬过来。”

“熬?”李胜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你是说金创发热?”

林琬琰点了点头,神色黯淡下来。

“刀剑无眼,受伤之后高烧不退而亡的,十之七八。”她轻声叹了口气。

“这是命数。”

在这个时代,外伤感染是战士最大的杀手。

多少百战余生的老兵,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后的第三天、第五天。

伤口化脓,高烧不退,最后在昏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胜太清楚这个了,之前幸福乡就差点因为伤患感染减员,所以才提炼了大蒜素。

“这不是命数。”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病,能治。”

林琬琰抬起头,美目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她去我的幸福乡。”李胜说,“或者现在直接送去城内的临时医护所,找那个叫马三爷的兽医。”

“兽医?”林琬琰皱了皱眉。

“别因为他是兽医就轻视他。”李胜摆摆手,“我的那一套消毒缝合的法子,他学得最好。”

林琬琰微微蹙了蹙眉,只是看着李胜。

李胜笑了一下,指了指空气。

“这世上有肉眼看不见的邪毒。”他说,“伤口如果不干净,就会发热、化脓。我那里有烈酒提纯的酒精,还有专门对抗高热的药物。”

“烈酒提纯?”林琬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喝过烈酒吗?”李胜问。

林琬琰摇头。

“烈酒倒在伤口上会疼,疼得厉害。”李胜说,“但那股疼劲过去之后,伤口就不容易化脓了。”

“这,就是消毒。”

他看着林琬琰:“哪怕是肠穿肚烂我都能缝回来。这道背伤,在我那里不算什么死劫。”

李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她不想死,我就能让她活。”

林琬琰定定地看着李胜。

她见过李胜变出粮食,见过那些削铁如泥的钢刀,也听说过他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

但那些都是传闻,是别人转述的神迹。

此刻,听到他为了一个死士,如此笃定地许下承诺——

林琬琰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思考,思考这个提议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画眉是她最贴身的护卫,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半个姐姐。

把画眉送去幸福乡,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自己最亲近的人交到李胜手里。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加深交流的好机会。

李胜的医术如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那么这种资源,值得她用信任去交换。

更何况——

林琬琰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画眉为了给她送那封信,跑死了三匹马,身中两箭。如果不是遇到李胜,她可能已经死在了孙天州私兵的刀下。

“好。”林琬琰开口了,没有拒绝,也没有客套的推辞。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李胜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那便有劳李先生了。”她抬起头,眼波流转,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

“画眉是看着我长大的半个姐姐。这份情,琬琰记下了。”

李胜点点头,受了这一礼。

“顺手之劳。”他说,“明天一早,我会安排柳如烟亲自带人来接。那里比这里干净,也安全。”

林琬琰又行了一礼,这一次,她弯腰的幅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李胜拉开椅子坐下。

刚才那丝温情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感。

“人,我帮你救。”李胜说,“现在,我需要你的眼。”

林琬琰也直起身,神色郑重了些许。

“徐骁明天一早就要进城。”李胜竖起一根手指,“你的情报网,在棘阳城内铺得有多细?”

林琬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在李胜对面坐下。

“李先生想知道什么?”她问。

“我要知道他几时几刻进城,带了几个人,住了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李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甚至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如厕,夜里有没有人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李胜盯着林琬琰:“能做到吗?”

林琬琰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属于帝皇后裔的骄傲。

“李先生放心。”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只要他是个活人,还要呼吸,就逃不过我那些‘麻雀’的眼睛。”

“在这棘阳城,不管是三教九流,还是贩夫走卒,那些人哪怕是眨一下眼睛,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林琬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只要我想——就连墙角的耗子分公母,我也能在一炷香内告诉你。

李胜点点头。

“那徐骁呢?”他追问道。

“西厂的番子不是普通人,他们受过专门的训练,反侦察能力很强。”

“我知道。”林琬琰说,“所以我不会让普通人去盯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在桌上推给李胜。

“这是我安排在棘阳城内的几个关键节点。”

李胜拿起纸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

迎仙楼、城东米铺、西门驿站、南街茶馆。

每个地点后面都跟着一个代号。

“迎仙楼的掌柜是我的人。”林琬琰解释道,“如果徐骁住在那里,他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杯茶,我都能知道。”

“城东米铺对着县衙后门,任何人从那里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西门驿站是外地人进城的必经之路。徐骁如果带了人来,他们的人数、装扮、携带的兵器,我会在他们进城之前就掌握清楚。”

“至于南街茶馆——”林琬琰顿了一下。

“那里是城里最大的消息集散地。三教九流的人都往那里跑。徐骁如果想打听什么消息,或者想见什么人,多半会从那里入手。”

李胜把纸条递还给林琬琰:“但这还不够。”

“李先生还想要什么?”林琬琰问道。

“我要知道他在想什么。”李胜说。

林琬琰愣了一下。

“他的一举一动我可以监控。”她失笑道,“但他脑子里想什么,我做不到。”

“那就换个方式。”李胜靠在椅背上,“你之前说过,徐骁这人傲慢、自负,喜欢亲力亲为。”

“是。”林琬琰点点头

“那他来棘阳,一定不会只是看看就走。”李胜说,“他会自己去查,自己去问,自己去验证那些关于格物天书的传言。”

“李先生的意思是”林琬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让他查。”李胜的嘴角微微上扬,“让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林琬琰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你想给他喂一些‘情报’。”

“不是喂。”李胜纠正道,“是让他自己发现。”

“一个自负的人,往往会对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深信不疑。”

“那就让他看。”李胜站起身。

“让他看着我们是怎么把这两万蛮族吞下去的。”

“等他看完了,如果他还想动手”

李胜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耳房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林琬琰也站起身:“我会安排好的。”

“从明天开始,徐骁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向你汇报。”

“好。”李胜朝门口走去,“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柳如烟会来接画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琬琰一眼。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问。”

林琬琰盯着李胜的眼睛:“什么事?”

“你那些‘麻雀’,”李胜问,“有没有人能混进徐骁的房间?”

林琬琰微微一笑。

“李先生放心。”

“别说是他的房间。”

“就是他在梦里说了什么梦话,我也能给你复述出来。”

李胜回到住所时,王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一碗肉汤和几块死面饼子。汤还在冒热气,饼子烤得焦黄,是王五的手艺。

“主公,趁热。”王五把碗推过来。

李胜没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熬的,里面漂着几片肉,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光。这在几个月前的颍水工地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却成了日常。

他放下碗,看着王五。

“明日一早,你亲自跑一趟西厢房。”

王五愣了一下。西厢房是林琬琰一行人暂住的地方,那里有护卫把守,平日里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

“把咱们那辆铺了软垫的马车备好。”李胜掰下一块饼,“再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干净利落的那种。”

王五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辆马车是李胜的专属座驾,虽然李胜自己很少坐,但在幸福乡的体系里,那东西代表着身份。

“主公,这是要接谁?”

“接那个叫画眉的姑娘。”李胜咽下嘴里的饼,“就是昨天带伤送信进城的那个。”

王五想起来了。那个蒙着黑纱的女子,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硬是撑着把信送到了主公手里。

“把她送到临时医护所,单独安排一间屋子。”李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干净的那间。马三爷进去之前,让他把手洗上十遍。”

“是。”王五没有多问。

“还有,”李胜抬起头,目光落在王五脸上,“接人的时候动静大一点。让林姑娘的人看到,咱们把这位伤员当成了贵客。”

王五点头。他不知道主公为什么要对一个信使如此大费周章,但他能猜到一些。

或许是看上了那姑娘的身手。又或许是为了拉拢那个贵气逼人的林殿下。

无论哪种,执行便是。

“这事记下了。”李胜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现在,去把赵老三给我叫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就说我有天大的任务交给他。”

没过多久,脚步声就从远处传来。

咚咚咚。

沉重,急促,震得窝棚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亭长!主公!俺来了!”

赵老三还没进门,嗓门就已经先到了。

他一脚踢开门帘,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半只啃了一半的烧鸡,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挂着油光。

自从跟了李胜,这个曾经的饿死鬼如今已经壮实得不成样子。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一身横肉把衣服撑得紧绑绑的。

“把那鸡骨头扔了。”李胜没好气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擦擦嘴。”

赵老三嘿嘿一笑,胡乱在袖子上抹了一把油,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规规矩矩地站好。

“主公,啥天大的任务?”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是不是让俺去砍那群蛮子骑兵?”

“砍人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胜站起身,绕着赵老三走了一圈。

“明天一早,西门会有个大人物进城。”

“大人物?”赵老三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人叫徐骁,是京城来的。”李胜停下脚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死太监头子,来者不善。”

“太监?”赵老三眼睛瞪得溜圆,露出一脸不屑,“没卵子的货色,怕个球?”

“此人武功很高,手段很毒。”李胜没理会他的粗话,“我要你去盯着他。”

赵老三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主公放心!俺明天就带二十个兄弟,躲在墙根后面、爬上房顶,保准把他盯死!他拉几坨屎俺都给您数清楚,绝不让他发现!”

官道上。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徐骁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很慢。

“百户大人,再有两个时辰就到棘阳了。”车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徐骁睁开眼睛。

“到了之后,先去迎仙楼。”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他记在了脑子里,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看一次。

“格物天书”

他把信收起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希望这个李胜,不会让我太失望。”

棘阳城,西门驿站附近。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始终盯着驿站的大门。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在整理扁担上的货物。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但当夜风吹过时,乞丐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货郎则轻轻敲了敲扁担。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林琬琰的麻雀们,已经就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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