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模块在我掌心发热,不是物理的温度,是神经层面的感应——那些纳米级的接口在我皮肤下寻找连接点。
回到上海已经三天了,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紧,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
存储模块连接着特制的读取设备,屏幕上滚动着林安神经网络的全景图:四千三百万个节点的电信号模拟,每一秒产生7tb的数据流。
陆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要想清楚,林宴。一旦开始深度读取,你的神经网络会和林安的模式同步。这不是看电影,是神经层面的融合——她的记忆会成为你的记忆,她的创伤会成为你的创伤。”
“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她为什么加入光照会?为什么最后选择死?还有她说的‘真正的敌人’是什么?”
“我可以帮你做浅层扫描,提取关键记忆片段——”
“不够。”我打断他,“光照会还藏着什么,我要知道全部。”
屏幕上的进度条:深度神经同步准备就绪 - 风险等级:极高
陆扬沉默了很久,最终叹气:“好。但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如果脑电图显示过度同步或人格解离迹象,我会强制终止。”
“给我两个小时。”
“你只有九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神经网络可能无法完全分离。”
我按下确认键。
起初是静电噪声,白噪音般填满听觉。
然后视觉开始变化:公寓的墙壁溶解成像素点,重组,形成新的场景。
我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不,不是我——是林安。我正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
时间是2018年,林安二十二岁。
她刚刚“毕业”,从圣约翰疗养院转入光照会的研究设施。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实验室,不是作为实验体,是作为研究员助理。
眼前的男人背对着她,在操作台前调整一台复杂的显微镜。
他转身时,我(林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沈光铭。
但不是老年版的,更年轻,大约五十岁,头发还没全白。
他微笑,那种温和、有说服力的微笑。
“林安,欢迎。”他说,“我知道这一天你等了很久。”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沈博士。”
林安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不是机会,是你应得的。”
沈光铭走近,仔细端详她的眼睛,“这些年的数据我都看了。你的暗视觉进化曲线完美得不像自然选择的结果,倒像是……精心设计的作品。”
“是您的实验设计得好。”
沈光铭笑了,拍拍她的肩:“谦虚是美德,但在这里,我们需要坦诚。来,我带你看看真正的项目。”
他领着她穿过走廊。
这段记忆是全景式的,我能看见林安看见的一切,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紧张的兴奋,压抑的渴望,还有深层的……愤怒。
她在恨他,但隐藏得极好。
实验室比横滨那个更大,设备更先进。
研究人员穿着隔离服在忙碌,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这里的工作氛围像高级医院的手术区:专业,冷静,无菌。
“视觉进化的研究分三个阶段。”
沈光铭边走边说,“第一阶段,我们探索极限——人类视觉系统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能力。你和林宴就是这个阶段的产物。”
他们停在一个观察窗前。
里面是一个孩子,大约十岁,眼睛蒙着特殊材质的眼罩。
孩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面快速闪烁各种图案的屏幕。
“第二阶段,我们开始引导进化。”
沈光铭的声音低沉,“用基因编辑、神经刺激、环境控制,定向培育特定的视觉能力。这个孩子能看见红外光谱,但他的色觉完全丧失了——大脑的资源重新分配给了新的感知维度。”
林安(我)盯着那个孩子。
他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他痛苦吗?”林安问。
“痛苦是主观的。”
沈光铭说,“我们测量神经反应,但不评判主观体验。而且,一旦适应了新视觉模式,旧模式的缺失就不再是‘失去’,而是‘进化’。”
继续走。
下一个房间是手术室,一个少年躺在手术台上,眼睛被固定器撑开。
激光设备正在他的视网膜上刻蚀微小的图案。
“第三阶段,我们创造新的视觉器官。”
沈光铭的语气里带着狂热,“不是增强现有系统,是增加新的。比如直接感知电磁波,或者将视觉信号转化为可存储、可传输的数据格式。”
林安(我)的呼吸加快了。
我能感受到她的震撼,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认同。她在认同这个愿景。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要让我参与?”
沈光铭转身,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你是桥梁,林安。你在黑暗中度过了十二年,但你的心智保持了完整。你证明了极端环境不一定导致精神崩溃,反而可能催生更高效、更专注的认知模式。我们需要你的经验,来帮助第三代实验体完成过渡。”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档案盒,标签写着:a样本 - 林宴 - 长期观察数据
“你姐姐还在外面,过着相对正常的生活。”
沈光铭打开档案,抽出几张脑部扫描图,“但她的进化没有停止。看这里,视觉皮层的神经连接密度在持续增加,即使没有我们的干预。这是自发的进化,林安。这意味着什么?”
林安(我)接过扫描图。我能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
“意味着……我们的改造可能触发了某种不可逆的进化进程。”
她说,“即使停止实验,进化也会继续。”
“正确。”沈光铭的眼睛发亮,“这意味着视觉进化不是我们强加给人类的,而是人类本就隐藏的潜能。我们只是……按下了启动按钮。”
记忆开始加速。碎片式闪现:
林安在实验室工作到深夜,分析数据,设计训练方案。
她参加项目会议,聆听研究员们冷静地讨论“样本损耗率”和“优化方案”。
她在档案室发现一份被隐藏的报告:实验体死亡率分析 - 第一、二代
死因包括:光敏性癫痫发作导致的意外、自杀、以及“实验性治疗并发症”。
她拿着报告去找沈光铭质问。
记忆画面:沈光铭的办公室,深夜。他坐在阴影里,没有开灯。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视觉系统进化得这么慢吗?”
他问,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质问。
林安(我)摇头。
“因为视觉是最耗能的感官。”
“那些孩子呢?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
“但你知道。”
沈光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林安,你选择了黑暗,你的大脑做出了取舍。你失去了正常社交的能力,失去了对大多数人来说‘重要’的情感联系,但你得到了什么?”
林安(我)沉默。
“你得到了清晰。”
沈光铭转身,“在黑暗中,没有幻觉,没有伪装,只有纯粹的信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光照会’吗?不是因为崇拜光,是因为我们理解光——理解光是信息,是能量,是进化的驱动力。”
他走近,手放在她肩上:“那些孩子的牺牲,是为了让未来的孩子不需要牺牲。你的数据,林宴的数据,会帮助我们找到平衡点——既强化视觉,又保留人性的平衡点。”
林安(我)抬头看他。
在她的视觉中(现在也是我的视觉),沈光铭的脸在黑暗中清晰如白昼,每一个毛孔,每一丝表情的微妙变化。
她看见了他的真实:他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他不是纯粹的恶人,而是被自己的愿景蒙蔽的狂热者。
他真心认为这些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一刻,林安动摇了。她开始相信。
记忆切换。时间跳跃到一年后,2019年。
林安已经成为核心研究员。
她设计了第三代实验体的训练方案,甚至亲自指导几个孩子。
她看着他们从害怕黑暗到享受黑暗,从视觉缺陷到视觉超常。
她也继续观察林宴。
通过沈光铭安排的“免费体检”数据,她知道姐姐的进化在继续,但速度慢得多。
林宴过着正常生活,用抗光敏药物掩盖症状,甚至成为警察——用她被强化的视觉能力为社会服务。
讽刺。
然后是关键的记忆节点:2020年初,林安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数据传输。
光照会的服务器定期向一个未知地址发送加密数据包。
地址伪装成普通的研究机构,但她追踪ip,发现最终目的地是……
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
军事应用。沈光铭没提过这个。
她深入调查,骇入更深的档案层。
发现了一个代号“夜鹰”的子项目:开发具有超常夜视能力的特种作战人员
还有更黑暗的:视觉干扰武器研究 - 基于实验体癫痫反应数据
意识读取可行性研究 - 基于神经备份技术
沈光铭在向军方提供他们的研究成果,用于开发武器和审讯技术。
林安拿着证据再次去质问他。这次,沈光铭没有辩解。
“科学需要资金,林安。”
他平静地说,“政府的资助是最稳定、最充裕的。而且,如果我们的研究能保护国家,有什么不好?”
“那些孩子呢?他们的数据被用来制造武器?”
“他们的贡献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沈光铭说,“想想看,如果士兵能在完全黑暗中作战,就能减少伤亡。如果审讯者能直接读取视觉记忆,就能阻止恐怖袭击。这不是罪恶,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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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安(我)感受到了不同——这一次,沈光铭的眼神里有躲闪。
他隐藏了更多。
她开始秘密调查。
用自己在系统中的高级权限,挖掘被删除的文件,追溯被转移的资金。
最终,她发现了真相:
光照会不是独立的科研组织,是一个更大网络的前端。
背后是一个跨国集团,业务涵盖军工、医药、信息技术。
他们的终极目标不是“人类进化”,而是“制造商品”——视觉能力作为商品,卖给最高出价者:军方、情报机构、甚至私人安保公司。
而最可怕的是:集团高层对“平衡点”没有兴趣。
他们要的是极限能力,不惜代价。
那些“失败”的实验体,数据被仔细记录,不是为了避免悲剧,是为了测试极限在哪里——人类视觉系统在崩溃前能承受多少改造。
沈光铭知道这一切,但他选择了妥协。
用他的话说:“至少我们能救一部分孩子。”
但林安不接受了。
记忆进入最后阶段:2023年初。林安开始策划自己的“背叛”。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但同时在系统中植入后门,收集所有证据。
她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剧本,计划用死来触发最终的揭露。
但她需要一个触发点。
需要一个人来继承她的任务,完成她无法活着完成的事。
她选择了林宴。
不是因为林宴是姐姐,是因为林宴是在系统外自然进化的样本——她代表了另一种可能:不通过残酷实验,人类也能进化。
而且林宴是警察,有调查能力,有社会身份,有完成揭露的渠道。
林安开始暗中观察林宴。
她发现沈光铭给林宴的药物有问题,于是制作了替代品,通过匿名方式寄给她。
她引导林宴接近真相,一步步唤醒她的记忆和能力。
直到印刷厂案件,她正式“登场”。
记忆的最后片段:艺术中心锅炉房,她站在设备前,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会死。但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决心。
她转过头,看向记忆中(也是现在同步记忆中)的我,微笑。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在神经备份中存储的话:
“姐姐,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英雄。我是共犯,也是叛徒。现在,轮到你了——决定是继续这场游戏,还是掀翻棋盘。”
“但无论你选择什么,记住:光照会不是最终敌人。他们只是前台。真正的黑暗,藏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去找一个叫‘盲点’的地方。”
“那里有所有答案。”
记忆同步结束。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大口喘息,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公寓的墙壁、电脑屏幕、窗帘的纹路重新聚焦,变回熟悉的世界。
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林安的记忆像第二层皮肤覆盖在我的意识上。
我知道她的专业知识,她的愤怒,她的算计。
我知道光照会的内部结构,知道他们未公开的研究方向,知道那些隐藏在普通机构背后的关联者。
还有“盲点”。
那个地名(或代号)在她记忆中只是一闪而过,但重要性显而易见。
耳机里传来陆扬急切的声音:“林宴!你的脑电图刚才出现了短暂平直!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声音沙哑,“看到了全部。”
“你还好吗?需要我过来吗?”
“暂时不用。”我看着屏幕上林安神经网络的图像,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红色——那是和我同步融合的区域,大约占整体的17,“但我需要你查一个名字:盲点。”
“什么?”
“可能是一个地名,一个代号,一个项目名称。林安说那里有所有答案。”
陆扬沉默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传来:“我会查。但林宴,你现在的情况……人格融合程度可能超出安全范围。你需要休息,需要心理评估。”
“没有时间了。”我关掉神经同步设备,拔出存储模块。
模块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深度读取的代价,“光照会知道我在横滨做了什么。他们会行动,要么清理痕迹,要么直接针对我。”
“警方可以保护你——”
“警方可能也有他们的人。”
我想起林安记忆中的一些片段:几次内部调查被莫名中止,某些敏感案件的证据消失,“陈锋可能是清白的,但我不确定。”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的灯光像往常一样亮起,但在我的视觉中,那些光线不再只是照明,而是信息——波长、强度、来源,每一点光都在诉说着这个城市的结构、能量流动、甚至隐藏的活动。
林安的视觉能力在我身上完全激活了。
现在,即使在白天,我也不会再畏光。
光与暗的界限在我眼中模糊了,它们是同一光谱的不同部分。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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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通,echo的声音传来,比在横滨时更疲惫:“存储模块里的数据,你看了多少?”
“足够多。”
“那你知道我们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她说,“光照会内部有分歧。沈光铭代表温和派,主张慢速、伦理的研究。但董事会里的鹰派想要更快的结果,更大的商业回报。他们才是真正的危险。”
“所以你是哪一派?”
“我哪派都不是了。”
她苦笑,“横滨事件后,我被停职审查。他们怀疑我协助了你。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诉苦——我给你一个警告:鹰派已经决定回收所有关键样本,包括你。他们不在乎你是死是活,只要大脑完整。”
“什么时候?”
“很快。可能就在今晚。”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消息:那些孩子……你救出去的那些,有三个被重新找到了。”
我的心脏收紧:“被谁?”
“名义上是儿童福利机构,实际上是光照会的壳公司。”
echo的声音低下去,“我很抱歉,林宴。系统比你想的更深。”
电话挂断。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
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有一个故事,一个秘密,一场交易。
林安记忆中的愤怒在我血液里燃烧。
那些孩子,那些数据,那些被当作商品买卖的人命。
还有“盲点”。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林安认为那里有答案?
电脑上,陆扬发来初步搜索结果:
“盲点” - 可能指向:
1 视觉生理学名词:视神经离开眼球的无感光区域
2 心理学概念:认知忽略的现象
3 城市传说:上海某废弃地下设施代号
4 公司注册名:盲点信息安全有限公司(2018年注销)
第三条抓住了我的注意力。城市传说?上海的地下设施?
我搜索详细资料。
零散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据说在上海地下深处,有一个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掩体,后来被改造成某种研究设施,九十年代末废弃。
因为位置隐秘,几乎无人知晓,被称为“盲点”。
有都市探险者声称找到过入口,但都描述不清具体位置,只说在“光最密集的地方的影子里”。
光最密集的地方的影子里。
我看向窗外。上海最密集的光在哪里?陆家嘴?外滩?南京路?
然后我明白了。
不是地理上的光,是象征意义上的。
我抓起外套和装备包。
出门前,我看了眼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锋利,虹膜边缘的银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林宴和林安,现在真正融合了。
我们既不是光,也不是影。
我们是那个看见一切的人。
包括那些藏在盲点里的真相。
电梯下降时,我检查了武器:电击枪、战术手电、还有林安芯片里储存的一个小程序——她称之为“眩光炸弹”,能瞬间释放全频段强光,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和未经保护的视觉系统。
手机收到陆扬的新消息:
查到盲点公司注销前的最后一个地址:浦东新区世纪大道100号环球金融中心地下三层,原防空掩体改造区域。
但那个区域在2005年后就封闭了,没有公开入口。
环球金融中心。上海最高的建筑之一,光之塔。
而它的影子,会投向哪里?
我有了目标。
出租车穿过深夜的街道。
司机在听广播,午夜新闻正在报道横滨美术馆的“瓦斯泄漏事故”——光照会已经准备好了掩盖故事。
我闭上眼睛,让林安的记忆和我的思考融合。
光照会、鹰派、盲点、孩子们、神经备份、视觉进化……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而我知道,当我找到盲点时,那个画面可能会改变一切。
或者,改变我。
车子停在环球金融中心附近。我下车,走进这座光之巨塔投下的、最深的阴影中。
盲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