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金融中心的地下三层停车场在午夜过后空旷如墓穴。
我站在d区尽头,面对着一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水泥墙。
根据陆扬发来的老建筑图纸,这里应该有一扇隐蔽的门,通往冷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掩体。
但墙面上只有岁月留下的污渍和几道无关紧要的划痕。
我闭上眼睛,启动林安记忆中的视觉分析模式。
视网膜自动调整焦距和光谱敏感度,从可见光扩展到近红外。
世界在眼中变成热成像图谱:水泥墙是均匀的深蓝色,但左下角有一块不规则的浅绿色区域——温度比周围高03度。
温差意味着空腔,或者气流。
我蹲下身,手指触摸那块区域。
水泥表面看起来完整,但触感有细微的不同——更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擦。
我用指甲顺着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划过,找到一个小凹陷,按压。
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
空气涌出,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金属气味,还有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楼梯很陡,没有照明。
我的眼睛自动适应,看清了每一级台阶的磨损程度:中间部分下凹明显,说明经常有人使用。
墙壁上有新的刮痕,高度大约在腰部,像是搬运设备时留下的。
三十级台阶后,我到达一个平台。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看起来像银行金库的门,但更陈旧。
门上有密码键盘和虹膜扫描器,都是九十年代的老型号,保养得却很新。
林安记忆中的专业知识自动调用:这种型号的扫描器有漏洞——它只验证虹膜纹理,不检测活体。
如果有高清虹膜照片,加上适当的光学欺骗……
我从装备包里拿出特制薄膜。
这是根据林安的虹膜数据打印的仿生膜,可以覆盖在自己的虹膜上,模拟她的生物特征。
我贴上薄膜,靠近扫描器。
红光扫过眼睛。
短暂的读取声,然后绿灯亮起。
密码键盘自动输入了一串数字——是林安的员工编号。
门锁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的空间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简单的废弃掩体,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实验室。
面积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挑高六米,被划分成多个功能区。
虽然设备看起来有年代感,但维护得很好,都在运行状态。
最近的区域是标本陈列区。
玻璃罐里浸泡着各种眼球标本:人类、哺乳动物、甚至鸟类的。
标签上标注着物种、采集日期、以及视觉特性。
下一个区域是手术室。
无影灯下是陈旧但干净的手术台,旁边的器械推车上排列着精细的眼科手术工具。
墙上挂着示意图:视网膜移植手术步骤、视神经接口植入、人工虹膜安装。
但真正令人不安的是最里面的区域。
那里没有玻璃罐,没有手术台,只有十二个圆柱形容器,每个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
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缺少某些部分的人体。
第一个容器里是一个年轻男性,躯干和四肢完整,但头部从颈部以上是空的——没有头,只有几束电缆从颈部分出,连接到一个漂浮在液体中的大脑。
大脑表面覆盖着密集的电极,闪烁着规律的电信号。
第二个容器里是女性,有头部,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复杂的机械装置,镜头在缓慢自动对焦。
第三个容器里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最完整,但当他转过身,液体中的缓慢旋转,我看见他的背部:脊椎被打开,替换成了透明的聚合物管,里面流动着发光的液体。
所有容器都有编号,从x-1到x-12。
x系列。
在林安记忆中,这是光照会最高机密的项目,连她都没有完整访问权限。
只知道代号:“跨感官整合实验”。
“令人震撼,不是吗?”
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我转身,手已经摸向电击枪。
一个男人从控制台后走出,大约五十多岁,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像大学教授。
他戴着眼镜,镜片很厚,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林宴小姐,我一直期待见到你。”
他微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像沈光铭,但更冷静,更……非人。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杨博士。我是这个设施的负责人,也是x项目的首席研究员。”
他走近,但没有进入攻击范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林安应该在你的记忆里提到过‘盲点’。”
“她只说这里有答案。”
“答案有很多种。”杨博士走向那些容器,“比如,视觉进化的终极答案就在这里。”
他停在x-1容器前,凝视着里面那个无头身体:“传统视觉研究有个根本局限:我们试图增强眼睛,但眼睛只是传感器。真正重要的是大脑如何处理视觉信息,以及如何将视觉与其他感官整合。”
他走到控制台,按下一个按钮。
x-1容器里的大脑电信号突然增强,投射在旁边屏幕上,形成模糊的图像:一片草地,阳光,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x-1的视觉记忆。他没有眼睛,但我们通过直接刺激视觉皮层,让他‘看见’。不,准确说,是让他产生视觉体验。”
杨博士的语气像在讲解普通实验,“有趣的是,因为没有眼睛的物理限制,他的视觉分辨率理论上可以无限提高——只要我们优化接口和刺激模式。”
我盯着屏幕上的图像。那是童年的记忆,某个夏日的午后。
但细节在逐渐清晰:草叶的纹理,阳光的角度,那个人影的脸……
是我的脸。年幼的我。
“这是谁的记忆?”我问,声音干涩。
“林安的。”杨博士平静地说,“我们从她的神经备份中提取了视觉记忆,输入给x-1。看,多完美——没有视网膜损伤,没有光学畸变,纯粹的视觉体验。”
他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这就是x项目的核心:剥离视觉与眼睛的绑定。让视觉成为一种可编辑、可传输、可植入的数据模式。想象一下,盲人可以直接接收视觉数据流,‘看见’世界。士兵可以共享战场视觉,形成群体感知。艺术家可以将想象中的画面直接输出……”
“用这些人命做代价?”我指着那些容器。
“他们不是‘人’,林宴小姐。”
杨博士的表情毫无波动,“他们是志愿者。晚期绝症患者,签署了完整协议,为科学贡献自己的身体。而且,他们的大脑还在活动,有意识,有体验——从某种角度说,他们获得了永生。”
志愿者。又是这个词。光照会擅长把剥削包装成奉献。
“林安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
杨博士走回控制台,调出一份档案,“她三年前来过这里,当时x项目还在早期阶段。她很感兴趣,甚至提供了自己的神经数据作为参考模板。但后来……她变了。”
屏幕上显示林安的访问记录:2020年9月到2021年3月,每周两次。还有她的笔记,专业,冷静,分析着实验数据。
然后,2021年4月,笔记风格变了。
出现了质疑:“伦理审查缺失”、“知情同意有效性存疑”、“长期意识完整性问题”。
“她开始质疑实验的道德基础。”
杨博士叹气,“这很常见。年轻研究员最初被科学前景吸引,后来被‘人性’困扰。但科学需要超越人性,林宴小姐。进化需要代价。”
“所以她成了威胁。”
“她成了变量。”杨博士纠正,“我们设计好了所有实验参数,但她引入了不可控因素:道德判断。这会让数据污染,让结论不可靠。所以我们……重新评估了她的角色。”
“评估的结果是她该死?”
杨博士没有直接回答。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项目重组建议 - b样本处理方案
文件建议将林安从研究员转为“高级观察样本”,因为“她自身进化过程的独特价值超过了作为研究员的贡献”。
签署人:沈光铭,还有另外三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沈光铭想保护她,用这种方式。”
杨博士说,“让她成为纯粹的研究对象,而不是参与者。但董事会不同意——他们认为林安已经知道太多,而且情绪不稳定。最终妥协方案是:允许她继续外部活动,但密切监控,必要时回收。”
“然后她开始策划对抗你们。”
“聪明人的典型反应。”杨博士似乎有些惋惜,“她本可以成为伟大的科学家。但她选择了……戏剧性。”
他关掉屏幕,转身面对我:“现在轮到你了,林宴小姐。你比林安更完整——自然进化与实验干预的结合体。你的数据价值无法估量。”
“所以这也是陷阱?你故意让我找到这里?”
“不,是你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微笑,“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不是作为实验体,是作为合作伙伴。你提供数据,我们提供资源——继续林安未完成的研究,但用更……科学的方式。”
“那些孩子呢?你们重新抓回来的三个孩子?”
杨博士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那是必要的回收程序。他们的数据还不完整,需要继续观察。”
“观察?还是改造?”
“没有本质区别。”
他走向x-12容器,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中年男性,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看这个样本,x-12。他曾经是色盲,现在他能看见红外线和紫外线。他感激我们。”
容器里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虹膜是诡异的银白色,没有瞳孔。
他看向我,微笑,但笑容空洞,像程序设定的表情。
“我可以拒绝合作吗?”我问。
“可以。”杨博士点头,“但那样的话,你离开时不会带着完整的记忆。我们需要确保这里的机密性。”
威胁很明确。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眩光炸弹”的触发器。
林安设计的这个小设备只有一次性效果,我必须用在关键时刻。
“在我决定之前,”我说,“我想看看完整的真相。林安说的‘所有答案’。”
杨博士犹豫了。他在评估风险。
“你有最高权限,”我说,“而我自愿在这里。错过这个机会,你可能再也得不到我的主动配合。”
权衡之后,他点头:“合理的要求。跟我来。”
他走向实验室最深处,那里有一扇更隐蔽的门,需要掌纹和声纹双重验证。
门后是一个小型档案室,墙上不是文件柜,而是一个个数据存储器,按年代排列。
“光照会的历史。”杨博士说,“从1968年成立开始的所有记录。”
1968年。比我想象的早得多。
“最初不叫光照会,叫‘视觉研究协会’。”
杨博士取下一个老旧的磁带存储盒,“一群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组成,研究人类视觉的潜力和局限。他们相信,解放视觉就是解放意识。”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嘶哑的老式录音机音质:“……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但窗户有栅栏。我们要拆除栅栏,让灵魂直接看见真相……”
声音让我后背发凉。那是沈光铭年轻时的声音,但更激情,更狂热。
“七十年代,协会开始实验。”
杨博士换了一个存储盒,“最初是感官剥夺实验:把人关在完全黑暗或完全光明的环境中,记录心理和生理变化。那是……激进的年代,伦理规范很宽松。”
墙上投影出老照片:简陋的实验室,志愿者被蒙住眼睛或暴露在强光下,研究员在记录数据。
有些照片里,志愿者的表情明显痛苦。
“八十年代,我们得到了军方的资助。”
杨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历史课,“冷战时期,夜视能力有战略价值。研究转向实用化:如何快速增强暗视力,如何在强光干扰下保持视觉功能。”
照片变成军事设施,士兵在测试新型夜视仪,研究员在分析战场视觉数据。
“代价是什么?”我问。
“代价是进步。”
杨博士没有回避,“任何重大突破都有代价。我们发现了视觉系统可塑性的极限,发现了强化视觉对大脑其他功能的影响,发现了……一些人不适合进化。”
“所以你们放弃了那些人。”
“我们记录了数据,优化了方案。”
他纠正,“九十年代,基因工程兴起,我们开始探索更根本的改造。沈光铭主导了这个方向,他相信可以通过基因编辑创造‘新视觉人类’。”
投影上出现我和林安的基因图谱,标注着修改过的点位:“g142r突变 - 增强杆状细胞敏感度”、“p228l替换 - 加速暗适应”、“嵌合基因sert - 虹膜结构强化”……
“我们是你们的作品。”我说。
“你们是杰作。”杨博士眼中闪着骄傲,“第一对成功存活到成年的基因编辑双胞胎。证明了定向视觉进化是可行的。”
“其他‘不成功’的呢?”
他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份名单。
长长的名单,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编号、年龄、状态。
状态栏多是:失明、精神障碍、死亡、失踪。
名单最后有一个统计:总体存活率173,功能完整率,定义为“进化成功且保留基本人格”
“百分之四的成功率。”
我盯着那个数字,“为了这百分之四,你们牺牲了百分之九十六。”
“不是牺牲,是过程。”
杨博士关掉投影,“现在成功率已经提高到31。完整数据,我们可以达到50以上。每两个受试者,就有一个获得超越常人的视觉能力。这是医学奇迹,林宴。”
“如果那些孩子不愿意呢?如果他们想要普通的眼睛、普通的人生?”
杨博士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像听到无法理解的概念:“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进化?为什么有人会选择有限、有缺陷的原始状态?”
我明白了。和他争论伦理是徒劳的。
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进化是绝对价值,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的手表震动——陆扬预设的警告信号。
时间不多了,他在外面如果收不到我的定期确认,就会启动应急方案。
“我需要看看那些孩子。”我说,“你重新抓回来的三个孩子。”
“他们正在接受评估,不能打扰。”
“那就让我看看监控。”
杨博士犹豫,但或许他认为我已经被说服,或者他认为在这个地下深处我无法反抗,最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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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出一个监控画面。
三个孩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穿着白色衣服,坐在桌子前。
他们看起来平静,但眼神空洞。小光不在其中——这三个是其他孩子。
“他们在做什么?”
“适应性训练。”杨博士说,“学习控制他们的强化视觉,避免在正常环境中不适。”
但我看见了细节:孩子们手腕上有细小的电极贴片,太阳穴附近有微微发红的痕迹——经颅电刺激的痕迹。
他们在被“训练”,或者说,在被“调整”。
“我可以和他们说话吗?”
“暂时不行。”杨博士摇头,“他们处于敏感期,外界干扰可能影响神经重塑。”
重塑。说得好像他们是需要修理的机器。
我的眼睛扫视着整个实验室,大脑在快速计算。
出口距离:三十米。
中间障碍物:四个实验台,两排设备架。
守卫:杨博士本人,可能还有隐藏的安保。
应急出口:根据建筑图纸,应该在东侧墙壁后,但需要爆破或密码。
还有那些x系列容器。如果我在逃跑时破坏它们……
“我决定了。”我说。
杨博士期待地看着我。
“我拒绝合作。”
他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慢慢沉下来:“林宴小姐,这是个不明智的决定。”
“也许。”我从口袋里掏出“眩光炸弹”,“但我带了另一个选择。”
按下触发器。
设备发出高频的嗡嗡声,然后爆炸——不是物理爆炸,是光学爆炸。
一瞬间,整个实验室被无法形容的强光吞没。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全频谱、全偏振、高频闪烁的复合光暴。
即使是正常人的眼睛也会瞬间过载失明,而对于经过视觉强化的人,效果更强烈。
世界变成一片灼热的纯白,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我闭上眼睛,但光还是穿透眼皮,烧灼视网膜。
我蹲下身,凭记忆向出口方向移动。
尖叫声。杨博士的声音,痛苦而愤怒。
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些容器可能受到了影响。
我撞到实验台,仪器掉在地上碎裂。
手摸索着墙壁,找到门框,冲出档案室。
主实验室里,强光效果正在减弱,但留下了视觉后遗症:一切都笼罩在晃动的光晕和残影中。
我能看见杨博士跪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
那些x容器里的样本在剧烈抽搐,液体翻腾,电信号疯狂闪烁。
警报响了。不是火警,是入侵警报。
远处传来脚步声——安保人员正在赶来。
我冲向记忆中的应急出口方向。
东侧墙壁,看起来是实心的,但建筑图纸显示这里有隐藏通道。
我摸索墙面,寻找缝隙或控制面板。
找到了。一个伪装成电源插座的面板。
我用匕首撬开,里面是密码键盘。需要六位密码。
六位数字。什么数字?
林安的记忆涌现: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母亲死亡日期?都不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回想在这个设施里看到的一切。
标本编号、项目代号、杨博士的言行……
然后我明白了。
盲点。视觉盲点。
我输入:
对应字母:b l i n d s p o t
面板绿灯亮起。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紧急楼梯。
我冲进去,墙壁在身后合拢。
楼梯向上,很陡,没有照明,但我的眼睛正在从光暴中恢复——林安的改造让我有更强的恢复力。
我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勉强足够移动。
爬了三层楼,到达另一个门。推开,外面是……
停车场。但不是我来时的d区,是另一个区域,更偏僻,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
我靠在墙上喘息,眼睛的灼痛还在持续,但逐渐减轻。
我从装备包里拿出应急眼药水,滴入眼睛。清凉感缓解了疼痛。
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地下屏蔽太强。我需要回到地面。
远处传来声音:车辆引擎,说话声,还有狗吠。他们放出了追踪犬。
我迅速检查自己的气味:实验室的消毒水味、汗水、还有“眩光炸弹”释放后的臭氧味。狗很容易追踪。
必须干扰气味。
我冲进停车场深处的垃圾堆放区,找到废弃的机油桶,把机油抹在鞋底和裤腿上。
强烈的化学气味会掩盖我的气味。
然后我爬上一个通风管道——根据建筑图纸,这个管道通往大楼的货物装卸区。
在管道里爬行了大约十分钟,我听到下方传来人声:
“所有出口封锁!”
“热成像扫描!”
“找到她!”
光照会的反应速度很快。他们不能让我带着这里的秘密离开。
管道尽头是一个排风扇。我从栅栏缝隙向外看,外面是装卸区,停着几辆货车。两个持枪守卫在巡逻。
我需要制造混乱。
我想起装备包里还有一件林安留下的东西:声光震荡弹,非致命,但能造成短暂失明和定向障碍。
估算距离,调整引爆模式。然后从管道口扔出去。
爆炸。强光和超低频声波。守卫捂住耳朵倒地。
我踢开排风扇栅栏,跳下,落地翻滚。
冲向最近的货车——车门没锁,钥匙还在。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货车冲出货仓,撞开挡车杆,冲上街道。
后视镜里,几辆车追了出来。
深夜的上海街头,一场追逐开始。
我的眼睛还在适应中,视野有残影,但我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和林安留下的驾驶记忆在帮忙。
我拐进小巷,穿过地下通道,利用货车较大的体型阻挡追车。
最终,我把货车开进一个老式小区的内部道路,弃车,翻墙进入另一个小区。
在复杂的居民区巷道里穿行,甩掉了追踪者。
凌晨三点,我回到一个安全屋——陆扬提前准备的,不在我名下,地点只有他知道。
我锁上门,瘫倒在地。眼睛的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更剧烈。
我爬向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池。
冷水刺激下,视觉逐渐清晰。我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睛红肿,虹膜边缘的银纹在浴室灯光下异常明亮。
但更重要的是,瞳孔里反射出的世界,现在有了双重影像:一层是真实的物理世界,另一层是……数据层。
我能看见墙壁的温度分布,能看见水管里的水流,能看见窗外远处无线信号的微弱光晕。
林安的视觉模式完全融合了。我现在真的成了“共生者”。
但这不是礼物,是负担。
因为我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在我自己的视觉皮层活动模式里,有一个不属于我的信号频率。
一个后门。林安在改造我的视觉系统时植入的?还是光照会通过某种方式留下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定位那个信号。
它很微弱,很隐蔽,但在深度视觉自检时,像暗室里的灰尘,在光线下显现。
那是定位信号。他们在追踪我。
而更可怕的是,信号编码的模式,和林安神经备份里的某个协议一模一样。
也许她真的留下了双重保险:如果我背叛了她的计划,或者被光照会捕获,这个信号会帮助他们找到我。
或者,这是她给我的最后测试:自己发现并清除追踪,证明我配得上她的遗产。
我看向浴室镜子,对着镜中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好吧,妹妹。”我轻声说,“游戏继续。”
然后我开始制定计划:清除追踪信号,联系陆扬获取那三个孩子的位置,制定营救方案,以及——最重要的——曝光盲点实验室的一切。
光照会以为光可以隐藏一切。
但我和林安知道,最深的秘密,总是藏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学会如何在双重视觉中生存,如何在不被追踪的情况下行动,如何成为光照会无法预测的变量。
因为我既不是林宴,也不是林安。
我是光与影的共生体。
而共生体,最难被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