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审讯室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条条平行的光带。
沈光铭坐在桌子对面,穿着囚服,手铐在桌面上反射着金属冷光。
三天前,他被转移到这个最高安全级别的拘留中心,等待正式审判。
但此刻,他看起来不像囚犯,更像在进行一次学术访谈的教授。
“林宴,”他温和地微笑,“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
陈锋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带武器,他不监听,但全程录像。
“哪里不一样?”我问。
“眼睛。”他倾身向前,仔细端详,“虹膜边缘的纹路……扩散了。而且你的瞳孔在强光下没有正常收缩,反而在适应性地调整晶状体曲率。有趣,这是自然进化还是林安的设计?”
“你比谁都清楚答案,父亲。”
这个词让他微微震动。不是惊讶,是某种……满足?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我们是合成人类,是你设计的基因作品。”
我盯着他,“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制造我们?为什么是双胞胎?为什么一个适应光,一个适应暗?”
沈光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一开始,只是理论验证。1980年代,我在研究视觉系统的发育可塑性时提出了一个假设:人类视觉的进化被社会环境限制住了。我们的祖先需要狩猎和采集,所以进化出了适应白昼的视觉系统,但对黑暗的适应远远不够。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选择压力,人类完全可以进化出更平衡的光暗视觉。”
他睁开眼睛,那眼神里有纯粹的学者热情:“我设计了一个数学模型,模拟不同光照环境下视觉系统的进化轨迹。但当时的计算能力有限,我需要……实验验证。”
“所以你在九十年代开始人体实验。”
“从动物开始。”
他纠正,“灵长类动物,然后是……寻找志愿者。但总有限制:伦理委员会、实验周期、还有最重要的——基因层面的控制。我无法随意编辑志愿者的基因。”
“直到基因编辑技术成熟。”
“直到基因编辑技术成熟。”
他点头,“2000年初,我有了完整的理论框架、足够的资金、以及……一个愿意提供卵子的合作者。”
“我们的‘母亲’。”
沈光铭的表情变得复杂:“苏医生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这项研究能帮助视觉障碍患者,能推进人类进化。但她不知道全部计划,不知道我设计的基因序列有多么……激进。”
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老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微笑温柔,眼神清澈。
“她抱着你们的时候,是真心爱你们的。”
沈光铭轻声说,“即使后来知道了真相,她也没有后悔。她说,无论如何,你们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实验样本。”
“然后她就死了。”
沉默。
“那是意外。”
最终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动摇,“她发现了项目的全部内容,包括与军方的合作。她想曝光,想带你们离开。我们发生了争执,在光疗室……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
我重复,“就像印刷厂的‘设备故障’,艺术中心的‘设备故障’,所有光照会掩盖真相时的‘设备故障’。”
沈光铭没有辩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在腕上留下红痕。
“林安知道多少?”我问。
“她知道的比我预期的多。”
他的嘴角有一丝苦笑,“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有一种……穿透表象的能力。不是视觉上的,是认知上的。她能看穿谎言,看穿伪装。八岁时,她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父亲,知道我们在被观察,被测试。”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遥远:“有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害怕我们,因为你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那时她才七岁。”
“所以她从那时就开始计划。”
“计划什么?”
沈光铭的眼神突然锐利,“计划杀死自己的创造者?计划毁掉二十年的研究?计划成为某种……殉道者?”
“计划自由。”我说。
他盯着我,许久,缓缓点头:“是的。自由。这是所有生命最深层的驱动力,即使是被设计的生命。这也是我最大的失误——我以为可以控制一切,包括自由意志。”
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一条光带爬上了桌面,落在他的手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我的眼睛自动调节,过滤掉过强的反射,保持清晰的视野。
“那么现在呢?”
我问,“你被捕了,光照会暴露了,那些孩子被救出去了。你的实验结束了。”
沈光铭笑了,那笑声苍凉而讽刺:“结束?林宴,你以为这一切是什么?一场可以‘结束’的游戏?这是进化。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即使知道有监听也不在乎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配合?为什么在审讯中承认一切?因为审判、监狱、甚至死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已经收集了,理论已经验证了,进化已经启动了。”
“什么进化?”
“你的进化,林宴。”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林安的设计,加上我的基础框架,加上你自己的适应和选择——你正在成为人类视觉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一个能在任何光照条件下保持最佳视觉,能感知超越可见光的光谱,能处理信息密度远超常人的……新人类。”
“我不是什么新人类。”我说,“我只是个想保护孩子的普通人。”
“这就是最讽刺的部分。”
沈光铭靠回椅背,“你越是拒绝承认自己的特殊性,越是证明了我的理论:进化不是被强加的,是自然涌现的。即使没有后续干预,你也在继续进化。因为你的基因就是这么设计的——永不停息的适应性进化。”
我握紧拳头。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针,刺穿我试图维持的“正常人”外壳。
“还有一件事。”
我说,“林安说,你进行了意识备份。那个在牢房里的沈光铭,只是复制体。”
他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是这么说的?”最终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说真正的你可能在任何地方:生物维持装置、虚拟环境,甚至网络本身。”
沈光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诡异的骄傲:“她真的……太聪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所以是真的。”
“什么是真,林宴?”
他反问,“意识是什么?自我是什么?如果我的记忆、思维模式、人格特质都被完美复制,那复制体是‘真正的’沈光铭吗?如果是,那么存在多少个‘真正的’沈光铭?如果不是,那么什么定义了‘真正的’我?”
哲学问题。但在这个语境下,是逃避。
“我需要知道,”我坚持,“为了结束这一切。”
沈光铭盯着我,似乎在评估。然后他做了个决定:“给我纸和笔。”
我看向单向玻璃。
几秒后,门开了,陈锋递进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
沈光铭接过去,开始快速书写。
不是文字,是数学公式、化学符号、还有复杂的示意图。
写了整整三页后,他撕下纸,推给我。
“这是坐标。”
他说,“我最初的意识备份储存位置。在青海某处的地下设施,深度三千米,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指挥所改造的。”
我接过纸。上面的内容我大部分看不懂,但能认出经纬度坐标。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游戏该升级了。”
沈光铭的表情变得严肃,“林宴,光照会内部有分歧,你知道的。温和派想要缓慢、伦理的进化;鹰派想要快速、应用导向的结果。但还有第三派……我最近才发现的。”
“第三派?”
“他们不关心进化,不关心应用。他们关心的是……控制。”
他压低声音,“他们认为,掌握了视觉进化技术,就掌握了控制人类感知的方式。他们可以决定人们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可以制造视觉幻觉,可以抹除视觉记忆,可以……重写现实。”
我想起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想起x系列容器里的“志愿者”。
“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代号:‘盲区’。不是‘盲点’,是更大的、更黑暗的‘盲区’。”
沈光铭的声音几乎像耳语,“他们在试验一种新技术:通过特定频率的光信号,直接向视觉皮层植入信息,绕过眼睛,绕过意识审查。理论上,可以植入命令、记忆、甚至……完整的人格模板。”
我的血液冷了。
“林安的芯片里应该有关键数据。”
沈光铭继续说,“她黑进了光照会最深层的服务器,一定发现了什么。找到她的完整备份,找到那些数据,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决定。”
他直视我的眼睛,“决定是销毁一切,让进化回归自然进程;还是接手一切,引导进化走向更……人性的方向。”
单向玻璃后传来敲击声——陈锋在提醒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三页纸。
“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你爱过我们吗?哪怕一瞬间,把我和林安当作女儿,而不是实验样本?”
沈光铭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面具的碎裂。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疲惫、悔恨、还有……是的,爱。
扭曲的、病态的、但真实的父爱。
“每一天。”
他轻声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你们是普通孩子,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家庭……但每次看到你们的眼睛,看到那些超越常人的能力,我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注定要成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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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转身离开。
“林宴。”他在我身后说。
我停住,没有回头。
“小心光。”
他说,“不是隐喻。小心任何异常的光源,尤其是闪烁频率在8-12赫兹范围内的。那个频率能诱发癫痫,也能……植入暗示。”
我走出审讯室。陈锋在走廊等我。
“他给了什么?”
我把纸递给他。
陈锋快速浏览,眉头紧锁:“这看起来像……”
“意识备份设施的坐标和进入方法。”
我说,“我要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派特警队——”
“特警队进去了只会触发自毁程序,或者更糟,释放出……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看着陈锋,“这是我的家事,陈队。从开始就是。”
陈锋盯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你需要什么?”最终他问。
“一架飞机,一些装备,还有……”
我顿了顿,“陆扬。我需要他解析这些数据。”
“陆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联系了。”
陈锋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派人去他的实验室,发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设备、数据、甚至实验样本都不见了。只有一张字条。”
“什么字条?”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
熟悉的字迹,是陆扬的:“林宴,抱歉。光照会找上门了,我必须消失。但别担心,我在安全的地方继续研究。找到沈光铭的备份时,联系这个加密频道。”
下面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他选择了哪一边?”我问。
“不知道。”
陈锋摇头,“但陆扬不是坏人,他只是……科学家。有时候科学家会为了知识做出危险的选择。”
我收起字条:“给我二十四小时准备。然后我要去青海。”
“我会安排。”
陈锋说,“但林宴,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无论你发现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活着回来。”
我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旅程没有返程票。
二十四小时后,我站在军用运输机的舷窗边,看着下方青藏高原的苍茫景色。
陈锋没有来送行——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保护那些被救出的孩子,继续调查光照会的网络。
但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小组:四名特种部队成员,代号“影刃”,专门执行高机密任务。
队长叫雷涛,四十岁,话少,但行动精准。
他检查着装备清单:“电磁脉冲武器、铅屏蔽服、神经干扰手雷、还有……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小金属盒,里面是林安的芯片,和我从盲点实验室带出的存储模块,现在已经整合成一个设备。
“保险。”我说。
“作用?”
“如果里面是沈光铭的意识备份,这个可以安全读取;如果是陷阱,这个会彻底销毁一切。”
雷涛点头,没有多问。专业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飞机降落在一条荒废的军用跑道上。
吉普车已经在等我们,司机是当地向导,沉默寡言,只知道要带我们去某个坐标点,其他一概不知。
车开了三小时,进入无人区。
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普通的小山包前。
“就是这里。”向导说,然后迅速开车离开,像在逃避什么。
雷涛用探测仪扫描地面:“下方有巨大的空腔,深度……三千米。入口在哪里?”
我拿出沈光铭给的图纸,对比周围地形。
按照图示,入口应该在……
“那块岩石。”
我指着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的巨石,“下面有液压装置。”
两名队员上前,用撬棍和液压钳尝试移动。岩石纹丝不动。
“需要密码或钥匙。”雷涛说。
我走近岩石。
在图纸上,这里有一个虹膜扫描器,但隐藏得很好。
我启动我的视觉增强模式,从可见光切换到紫外波段。
岩石表面浮现出肉眼看不见的图案:一个圆圈套着三角形,但三角形内部还有更复杂的几何结构。
在图案中心,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镜片反光点——扫描器。
我贴上林安的虹膜薄膜,对准那个点。
红光扫过。
岩石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械声,然后整块石头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
“我先下。”雷涛说,戴上夜视仪。
“不。”我拦住他,“你们的夜视仪需要微光,下面可能完全没有光。我先下,你们跟上,保持五米距离。”
我戴上特制的护目镜——不是夜视仪,是增强我自己视觉的辅助设备。
然后开始下降。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温度随着深度下降而骤降。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后来变成打磨光滑的金属。
空气里有微弱的臭氧味和……另一种气味。
像是防腐剂,又像是生物培养液。
下降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一个平台。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控制面板,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门闩。
“太简单了。”雷涛低声说。
“也是最有效的。”我检查门闩,没有陷阱,没有电子锁。
纯粹机械结构,意味着不会被电磁脉冲或黑客攻击。
我拉开门闩,推开厚重的门。
里面的空间让我们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不是高科技实验室,不是数据服务器农场,而是……一个花园。
准确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生态穹顶。
人造光源模拟阳光,从三十米高的穹顶洒下。
植物茂盛,有小溪流淌,甚至有小动物在草丛中穿梭。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花香。
而在花园中央,有一栋小木屋。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名队员喃喃道。
“沈光铭的伊甸园。”我说。
我们小心地穿过花园,走向木屋。
周围没有生命迹象——那些小动物是机械的,植物是精心栽培的,一切都是人造的完美。
木屋的门开着。
里面是简朴的起居室: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
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大多是哲学、文学、诗集。
而在窗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光铭。
或者说,看起来是沈光铭。
他更老一些,头发全白,皮肤有老年斑,但眼神清澈,正捧着一本书在读。
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微笑。
“林宴。”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雷涛的枪抬起,但我抬手制止。
“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说。
“队长——”
“这是命令。”
雷涛犹豫,但最终点头,带着队员退到门外。
我走到沈光铭对面,坐下。他合上书,封面是《庄子》。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像在展示自己的家。
“很宁静。”我说,“不像你。”
“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退休生活。”
他环顾四周,“当外面那个沈光铭完成他的使命——被捕、受审、成为罪人——我就来这里,安度晚年。”
“但你不只是来退休的。”
我盯着他,“这里有你的意识备份,有光照会的所有数据,还有……别的什么。”
沈光铭微笑:“敏锐如常。是的,这里不只是一个避难所。这里是‘种子库’。”
他站起来,走向书架,按下一个隐藏按钮。
书架滑开,露出后面的电梯。
“跟我来。”他说,“给你看看真正的遗产。”
我跟进电梯。电梯下降,这次更深。
门打开时,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一百米。
大厅中央是一个复杂的全息投影设备,投射出整个地球的影像。
影像上,有数以千计的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都有详细的数据标注。
“全球视觉进化监测网络。”
沈光铭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这些光点代表所有被识别出的、具有异常视觉潜力的人。不只是实验体,还有自然突变者,那些天生就有特殊视觉能力的人。”
他走向控制台,轻触屏幕。
图像放大,聚焦在中国区域。数百个光点。
“光照会不是唯一在做这件事的组织。”
他说,“欧洲有‘视界计划’,美国有‘鹰眼项目’,俄罗斯有‘第三眼’。大家都在探索同一个领域,用不同的方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全局。”
沈光铭转身看着我,“林宴,你以为你在对抗一个邪恶组织,在拯救一些被虐待的孩子。但真相是,你站在一场全球性变革的起点。视觉进化已经开始了,无论有没有光照会,它都会继续。”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图表显示,过去五十年,全球人群中具有“超常视觉能力”,定义为视觉敏锐度、暗适应速度、色彩分辨力等任一指标超过正常值三个标准差的比例,从001上升到了03。
“百分之零点三,听起来很少,但全球人口基数下,那是两千四百万人。”
沈光铭的眼睛发亮,“而且增长率在加速。到本世纪末,可能有百分之五的人口具有不同程度的视觉强化。那将改变社会结构,改变工作方式,改变艺术、科学、战争的一切。”
“所以你收集这些数据,想控制这场变革。”
“不。”他摇头,“我想理解这场变革。想确保它不会导致……灾难。”
他调出一个模拟程序:人类社会因为视觉能力差异而分裂成两个阶层——“视者”和“盲者”。
冲突、战争、最终文明崩溃。
“这是最坏的预测,但概率不低。”
沈光铭说,“历史上,任何重大的能力差异都会导致不平等和冲突。想想工业革命,想想信息技术革命。视觉进化革命可能更剧烈,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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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建议怎么办?”
“引导。”他说,“不是控制,是引导。建立包容性社会,确保视觉强化者不被排斥,也不被过度推崇。确保技术普及,让所有人都能受益,而不仅仅是精英阶层。”
他走向我,眼神诚恳:“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产,林宴。不是武器,不是权力,是责任。你,作为第一代成功的合成人类,作为自然与人工进化的结合体,作为经历了这一切仍保持人性的人——你是最合适的引导者。”
我看着他,这个创造了我和林安的男人,这个造成了无数痛苦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父亲,在传递火炬。
“林安知道这些吗?”我问。
“知道一部分。”
沈光铭的表情黯淡了,“但她不相信我的动机。她认为这只是更精妙的控制。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彻底摧毁,从零开始。”
“但你安排了备份,让她的意识可以延续。”
“因为我爱她。”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重如千钧,“即使她恨我,即使她要毁掉我的一切,我也希望她……继续存在。”
大厅陷入沉默。全息地球在缓缓旋转,那些光点像星辰般闪烁。
“现在你知道了全部。”
沈光铭说,“选择吧,林宴。继承这一切,成为引导者;或者销毁一切,让进化自行其是;或者……第三种选择。”
“什么第三种选择?”
“带走林安,带走数据,带走责任,但以自己的方式。”
他说,“不是作为我的继承者,不是作为光照会的反对者,而是作为林宴——一个在光与暗之间找到了自己道路的女人。”
他递给我一个小型存储设备:“这是钥匙。可以访问全球监测网络,可以控制这个设施,也可以……唤醒林安的完整备份,如果她愿意醒来的话。”
我接过设备,金属表面冰凉。
“你呢?”我问,“你会怎么样?”
沈光铭微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我累了,林宴。七十三年的人生,四十年的执念。现在,该休息了。”
他走向控制台,输入一串指令。
大厅开始发生变化:全息投影关闭,灯光调暗,设备进入休眠模式。
“离开吧。”
他说,“电梯会带你们上去。然后,这个入口会永久封闭。外面那个沈光铭会接受审判、服刑、也许死在监狱里。而这里……将成为历史。”
我看着他,这个复杂、矛盾、既可恨又可怜的男人。
我的创造者,我的“父亲”,我的敌人。
最终,我没有告别,只是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闭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沈光铭坐在控制台前,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电梯上升。回到木屋,回到花园,回到金属楼梯。
雷涛他们在等我。
“找到什么了?”他问。
“真相。”我说,“和选择。”
我们爬出地面时,身后的入口已经重新封闭,巨石复位,像从未打开过。
远处,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天空湛蓝如洗。
我握紧手中的存储设备,感受它的重量。
光从哪里来?
也许光从来不是来自某个源头。
也许光,是在选择中诞生的。
而我,刚刚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