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不,她是我——林宴的脸,林宴的眼睛,林宴这些年留下的每一道细小皱纹。
但当她眨眼时,左眼比右眼慢了007秒;当她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比我习惯的多了两度;当她抬起手触摸镜面时,食指第一个关节会微微弯曲,那是林安从小就有的小动作。
“你在我里面。”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女人点头,唇语同步:“一直都在。”
这是盲点实验室事件后的第七天。
我躲在陆扬安排的临时安全屋里,一个普通公寓楼的地下储藏室改造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通风管道和监控屏幕。
我的眼睛还在适应林安记忆的持续涌入,就像一条河道突然被注入了另一条河流的全部水量——需要时间找到新的平衡。
陆扬每天来一次,带来食物、药物,还有从各种渠道收集的情报。
“光照会在找你。”
他今天带来的消息更严峻,“不是普通的找,是最高级别的‘回收指令’。他们动用了所有资源,包括一些……我以为不会为私人机构工作的政府部门。”
他递给我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是几份交通监控记录的截图。
虽然面部被模糊处理,但我能认出自己的身形:从环球金融中心逃跑的那晚,在不同路口被捕捉到的影像。
“他们怎么追踪到我的?”
我问,“我清除了所有可能的后门信号。”
陆扬犹豫了一下:“也许不是技术追踪。林宴,你和林安是基因层面上的克隆体。如果光照会有你们的完整基因图谱,他们可能开发出了基于dna共振的追踪技术——理论上,相似的基因结构会在特定频率下产生可探测的量子纠缠效应。”
“说人话。”
“他们可能通过分析环境中的脱落细胞——你的头发、皮屑、唾液——来定位你的大致方向。精度可能不高,但足以缩小搜索范围。”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我,眼神复杂。
“我需要换个更彻底的地方。”我说。
“已经在安排了。”
陆扬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地图,“郊区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冷战时期修建,深度一百二十米,有完整的铅板屏蔽层。但需要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太长了。
“那三个孩子呢?”我问最关心的问题,“小光他们?”
陆扬的表情黯淡下去:“我们追踪到了那个壳公司的运输车,但它进入了浦东的一个物流园区后就消失了。园区有十七个仓库,全部是不同公司的名义租赁。陈锋在申请搜查令,但需要证据——我们目前只有间接证据。”
“光照会不会伤害他们,对吧?”我问,但心里知道答案。
“短期内不会。他们是珍贵样本。”
陆扬顿了顿,“但长期……林宴,我从一些泄露的研究文件中看到,第三代实验体正在接受‘快速成熟协议’。他们用生长激素和神经刺激加速孩子的发育进程,以便更快得到成年期的数据。”
我的拳头握紧。镜子里的女人做出同样的动作。
“今晚我去那个物流园区。”我说。
“不行,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去更安全。”
我打断他,“我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陆扬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叹气:“好吧。但我有两个条件:一,你带上追踪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二,如果有任何危险,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我点头同意。
他离开后,我继续对着镜子练习。
不是练习动作,是练习“融合”——让林宴的意识和林安的记忆和谐共存,而不是相互争夺控制权。
这七天里,我已经经历了三次短暂的失神:几秒到几分钟不等,期间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像是意识暂时离线。
第一次失神后,我发现自己在纸上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光学图表。
第二次,我重新配置了安全屋的监控系统,加入了林安风格的加密协议。
第三次最可怕:我醒来时手里握着匕首,刀尖对着自己的左眼——林安那部分的意识似乎在测试什么。
“你想让我变成你吗?”我问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摇头,唇语:“我想让你成为我们。”
我们。这个词既诱人又可怕。
傍晚六点,我开始准备装备。
不是警用装备,是林安风格的“工具包”:
我穿上黑色运动服,将装备固定在战术背心上。
最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双既属于我又不完全属于我的眼睛。
虹膜边缘的银纹似乎又扩散了一些,现在像是精致的刺绣,从瞳孔向外辐射。
在特定光线下,这些纹路会微微发光,像内置的微缩led。
“准备好了吗?”镜子里的女人问。
我点头。
“记住,”她用林安的语气说,“光照会的弱点是他们太依赖光。在绝对黑暗中,他们和我们一样盲目。”
“但我不怕黑暗了。”我说。
“我知道。”她微笑,那笑容里有悲哀,“但还有比黑暗更暗的东西。”
物流园区在浦东边缘,靠近港口。
巨大的仓库像金属墓碑排列在夜色中,只有少数几盏路灯提供着吝啬的照明。
我把车停在两公里外,步行接近。
我的眼睛在夜晚完全激活了。
世界不再是黑暗的,而是由不同灰阶、温度、甚至微弱的生物发光构成的复杂图谱。
我能看见老鼠在排水管里移动的热信号,能看见远处守卫吸烟时烟草燃烧的红外热点,能看见仓库铁皮因昼夜温差收缩发出的细微声波扰动。
根据陆扬的情报,可疑的是三号仓库。
我绕到仓库背面,找到通风口。
栅栏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我用工具轻易撬开。
通风管道狭窄,积满灰尘。
我在里面爬行,尽量不发出声音。
管道里,我的视觉反而更清晰——这里几乎没有光污染,我的暗视力能达到最大效率。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我到达一个通风室。
透过栅栏往下看,下面的场景让我呼吸一滞。
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
虽然不是盲点那种专业设施,但设备齐全:医疗床、监测仪器、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无菌操作间。
三个孩子躺在医疗床上,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
他们醒着,但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
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电极帽,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着脑电图和视觉诱发电位波形。
小光不在其中。这三个孩子我认得,是横滨设施里比较安静的几个。
房间里有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一男一女,正在记录数据。
还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
我在心里快速计算:直接冲下去,我有把握制服他们,但可能触发警报。
更稳妥的方式是……
我的视线落在房间的电箱上。
如果切断电源,备用照明需要三秒启动。三秒足够我做很多事。
我掏出神经干扰器,调整到最大范围模式。
然后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静音马达,携带高功率电磁脉冲发生器。
通过手机遥控,无人机从通风口飞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电箱旁边。
我设置好程序:电磁脉冲引爆的同时,切断主电源。
倒计时:三,二,一。
啪。
灯光熄灭。不是普通的熄灭,是瞬间的全黑,连应急指示灯都熄灭了——电磁脉冲烧毁了所有未屏蔽的电路。
三秒。
我踢开通风口栅栏,跳下。
落地无声,在黑暗中,我的视觉清晰如昼。
两个研究员惊慌地摸索,保安拔出手电筒。
我首先解决保安:一个扫腿放倒,神经干扰器抵在他颈侧,按下开关。
他抽搐了一下,昏迷。
女研究员尖叫,我捂住她的嘴,同样的方式让她安静。
男研究员试图逃跑,我掷出匕首——不是刺他,是钉在他面前的墙上,拦住去路。他僵住。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秒。
第三秒,我冲到医疗床边,快速解开孩子们的束缚带。
他们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他们的暗视力也在工作。
“能走路吗?”我低声问。
三个孩子点头。
备用照明启动,但功率很低,只有几盏红色小灯。足够了。
“跟我来。”我拉起最近的孩子,冲向仓库后门。
但门被锁死了。电子锁,需要密码。
“我知道密码。”
一个男孩突然说,声音很轻,“我看见了。女研究员按密码时,我记下了指尖的位置。”
他走到门禁面板前,回忆了几秒,然后输入:。
绿灯亮起。门开了。
我们冲出门外,进入仓库之间的巷道。
远处传来警报声——其他仓库的保安被惊动了。
“这边。”我领着孩子们跑向预定撤离点:园区围墙的一个缺口,外面是废弃的铁道。
但就在我们接近缺口时,前方突然亮起强光。
不是手电筒,是车头灯,至少三辆车。
光照会的人。他们提前埋伏了。
我转身想换方向,但后面也有灯光逼近。我们被包围了。
“蹲下,别动。”我对孩子们说,自己挡在他们前面。
车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人下车。
不是保安,是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专业人员,装备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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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脸隐藏在阴影中。
“林宴小姐,”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请交出孩子,跟我们走。你不会受伤。”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只好采取不那么温柔的方式。”
他挥手,其他人举起武器——不是枪,是某种发射器,前端有复杂的透镜组。
光学武器。专门针对视觉强化者的武器。
我计算着逃脱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战术服在红外视野下显示异常——他们的体温分布不均匀,关节处有额外的热源。
外骨骼。轻微的动力辅助装置。
这给了我一个想法。
我缓缓举起手,假装投降。
同时,用脚尖在地上划出摩斯电码的节奏:等我的信号,然后闭眼
孩子们感觉到了震动,微微点头。
“我有个条件。”我对高个子说,“放孩子们走,我跟你们去。”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有。”我直视他,“我是唯一的完整共生样本。如果我拼死抵抗,你们可能得到一具尸体,或者一个精神崩溃的废品。而如果孩子们受到伤害,我一定会抵抗——林安的那部分意识不会允许。”
提到林安,对方的身体语言有微妙变化。他在评估。
“孩子们可以走。”最终他说,“但你要配合。”
“我需要确认他们安全离开。”
他犹豫,然后点头,示意手下让出一条路。
我转身对孩子们说:“跑。不要回头。”
孩子们犹豫地看着我。
“跑!”我厉声说。
他们跑了,消失在夜色中。
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听不见。
“现在,”高个子说,“请解除所有装备,慢慢走过来。”
我开始卸下装备,一件件放在地上。
护目镜、干扰器、匕首……最后是战术背心。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服从时,我做了他们意料之外的事:
我闭上眼睛。
不是普通的闭眼,是完全的、刻意的视觉关闭。
我让大脑暂停处理所有视觉输入,像切断电源一样切断视觉皮层活动。
与此同时,我启动了林安记忆中的一个协议——一个她从没真正使用过,只在理论中设计过的方案:
感官重分配协议
当视觉关闭时,大脑可用的处理资源会重新分配给其他感官。
而经过强化的我,其他感官也能达到超常水平。
世界变了。
我不再“看见”,但我能“听见”每一处细节:风穿过围墙缝隙的音调变化、远处车辆引擎的型号、面前这些人呼吸的频率和深度、甚至他们心跳的细微差异。
我能“闻见”每个人的气味特征:汗液中的压力激素、衣服清洗剂的品牌、枪械润滑油的类型。
我能“感觉”空气流动的微小变化,地面震动的传播模式。
在绝对的感官重分配状态下,时间似乎变慢了。
我能预判每一个动作。
第一个人向我冲来时,我已经知道他的路线、速度、重心变化。
我侧身,抓住他的手臂,利用他的动量将他甩向另一个人。
两人撞在一起倒地。
第二个人发射光学武器。
即使闭着眼,我也能“听见”设备充电的高频嗡鸣,能“感觉”到能量聚集的热辐射方向。
我提前翻滚避开,光束擦肩而过。
第三人、第四人……我像在黑暗中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没有视觉干扰,我反而更清晰。
高个子终于意识到问题,喊道:“全体闭眼!她用声波定位!”
但他们闭眼太晚了。我已经击倒了四个人,夺下了两把发射器。
我重新睁开眼睛,视觉恢复的瞬间,世界有些重叠——感官重分配的余波还在。
但我适应得很快。
剩下三个人围着我,不敢贸然进攻。
“你们抓不住我。”我说,“因为你们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视觉。”
高个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个手势。他的手下后退,收起武器。
“你赢了这一次,林宴。”
他说,“但游戏还没结束。光照会想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数据。而数据……可以有很多方式获取。”
他扔给我一个小型存储器:“这是礼物。林安留给你的最后信息。”
然后他们撤退了,带着昏迷的同伴,迅速开车离开。
我独自站在夜色中,握着那个存储器。
远处传来警笛声——陈锋他们终于赶到了。
但我没有等他们。我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道里。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插入存储器,读取内容。
不是文件,是一段全息投影。
林安的影像出现在空气中,比任何一次都清晰、真实。
她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温柔。
“姐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们无法轻易抓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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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也说明你开始真正理解‘我们’是什么。”
她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光照会只是表象。真正的敌人,是‘父亲’——沈光铭,还有他背后的理念:人类需要被‘改进’,需要被‘进化’,需要被引导走向某个预设的未来。”
“但我现在明白了,这种理念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目标,而在于它的无私。沈光铭真心相信他在做正确的事,相信牺牲少数是为了拯救多数。这种信念让他无法被说服,无法被感化,只能被阻止。”
影像中的林安走近,仿佛能看见此刻的我。
“我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因为我知道,只有死亡能让你觉醒。只有当你失去我,才会真正去寻找我留下的真相。而现在,你找到了。”
“但还有一个真相,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
“沈光铭不是我们的生父。我们的基因不是来自他和某个女性研究员。我们的基因……是合成的。完全的人工设计,每一个碱基对都经过计算和优化。我们不是自然出生的孩子,甚至不是克隆体。我们是第一代完全合成人类,视觉进化的原型机。”
我僵在原地。合成人类?完全人工设计的基因?
“这意味着什么?”
林安继续说,“意味着我们没有‘原生’的家庭,没有‘真正’的亲属。也意味着,我们的基因专利属于光照会,从法律上说,我们是他们的财产。”
“但更重要的意味着:我们的进化潜力是预设的。沈光铭设计的不仅仅是我们现在的视觉能力,还有未来的进化路径。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的视觉系统会按计划开启新的功能——如果你最近开始看见电磁波,或者感知到量子层面的视觉现象,那不是意外,是设计。”
我想到这几天越来越异常的视觉体验:偶尔能“看见”无线信号的形状,能“感知”到微观粒子的概率云。
我以为那是融合的副作用,原来是预设的程序。
“但设计有漏洞。”
林安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解放感,“沈光铭太专注于视觉,忽略了意识的不可预测性。我们的基因可以设计,但我们的意识、我们的选择、我们的爱恨……这些他无法控制。”
“所以我在系统中植入了反制程序。当你读到这段信息时,程序已经启动:它会逐步解锁我们的基因限制,但不是按照沈光铭的设计,是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你会进化,姐姐,但进化成什么,由你决定。”
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
“最后,关于‘父亲’。他还活着,姐姐。不是隐喻意义上的,是真实的活着。光照会有一项最高机密:意识上传和生物打印技术。沈光铭在五年前就完成了自己的意识备份。你见到的那个被逮捕的沈光铭,只是众多复制体之一。”
“真正的沈光铭,或者说,他的原始意识,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可能在一个生物维持装置里,可能在某个服务器的虚拟环境中,也可能……已经上传到了网络,成为某种数字存在。”
“找到他,姐姐。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终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实验。为了所有因此受苦的孩子,为了我们,也为了那些可能成为下一个我们的未来孩子。”
影像闪烁,林安的脸开始像素化。
“我爱你,姐姐。即使我们从未真正一起长大,即使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分离和对立中度过,但你始终是我存在的意义。现在,带着我继续活下去。带着我们。”
影像消失了。存储器自动销毁,化为灰烬。
我坐在黑暗的安全屋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合成人类。基因专利。沈光铭的意识备份。还有……爱。
镜子在对面墙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走过去,看着镜中的女人。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虹膜的银纹像星图般展开。
“我们都听到了。”我说。
镜子里的女人点头。
“现在怎么办?”我问。
她微笑,唇语:“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找到父亲,结束一切。”
“怎么找?”
“用我们被设计来寻找光的能力。”
她的手隔着玻璃触摸我的手,“但这次,不是为了看见光,是为了看见光背后的黑暗。”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天的平静。
因为当我终于知道自己的起源时,我也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找到创造我们的人,问他为什么。
然后,给他看看他的作品变成了什么。
镜子里的女人和我一起转身,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我们的眼睛都没有刺痛。
因为现在,光与暗,都是我们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