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行政楼,一前一后往厂区西侧走去。
红星轧钢厂确实大,光是这就走了十几分钟。
运输科是单独划出来的一个大院落,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机油味。
透过铁栅栏门,可以看到里面停着两排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个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司机正聚在车头前抽烟打屁,甚至还有人把脚翘在保险杠上,一副懒散模样。
杨厂长脸色一沉,背着手大步跨进了院门。
那边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猛地看见厂长亲临,一个个吓得烟头都掉在了地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却又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就在这时,运输科办公室里跑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手里还抱着一摞报表,看见杨厂长也是一愣,随即小跑着冲了过来,气喘吁吁。
“厂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杨厂长没理会那些慌乱的司机,只是一指身边的何雨生,声音洪亮威严。
“小张!去!吹哨子!通知运输科所有班组长以上干部,还有所有在岗司机,立刻到院子里集合!有一分钟算一分钟,迟到的,全都给我记旷工处理!”
那文书小张偷眼看了一下旁边面沉似水、气场强大的何雨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
“是!我马上去!”
不到三分钟,刚刚还在车头前吞云吐雾、甚至把腿翘上天的司机们,已经稀稀拉拉地排成了三列横队。
虽然站姿依旧带着几分兵痞气,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杨厂长的霉头。
杨厂长背着手,在那一张张满是油污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身旁一身正气的何雨生身上。
“都给我听好了!站在我身边这位,就是部里特派,咱们红星轧钢厂新任的运输科科长,何雨生同志!”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何雨生身上。
这么年轻的科长?能镇得住这群刚才战场上下来的老油条?
杨厂长似乎早就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他猛地一挥手,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你们别看何科长年轻,人家的资历甩你们几条街!四八年参军,打过老蒋,跨过鸭绿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杨厂长越说越激动,指着何雨生的胸口,仿佛那里挂满了无形的勋章。
“就在来咱们厂之前,何科长在炼钢厂那是出了名的飞车王!不管多险的路,多急的任务,只要方向盘在他手里,就没有送不到的货!他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部里把这样的精兵强将派给咱们,就是为了把咱们运输科这潭死水给搅活了,迈上新台阶!”
雷鸣般的掌声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此刻都响得震天。
杨厂长侧过身,脸上严厉的线条柔和下来,示意何雨生讲两句。
何雨生上前一步,没有像一般干部那样背着手打官腔,而是极其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伐气。
“同志们,杨厂长那是捧杀我了。到了红星轧钢厂,我何雨生就是个新兵蛋子。运输科这摊子事,光靠我一个人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还得仰仗各位老大哥、老前辈们多帮衬。”
“既然到了一个锅里搅马勺,那就是自家兄弟。以后工作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提,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争取不给厂里丢人!”
这番话既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傲气,又给足了这帮老司机面子。
底下的司机们面面相觑,眼里的敌意消散了不少。
这新科长,看着顺眼,是个懂行情的!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真诚和热烈。
欢迎仪式并不冗长,杨厂长抬手看了看表,似乎还有急事。
“行了,大家认识了就行。雨生啊,今天你就先在科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周日好好休息一天,调整调整,下周一正式上任接手工作。我部里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
何雨生连忙把杨厂长送到了大院门口,目送着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远去。
刚一转身回到院里,原本已经散开准备干活的几个老司机,却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嘿嘿笑着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大概四十来岁,满脸沧桑,那是常年在风沙里跑车留下的印记。
他递过来一根烟,眼神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何科长,刚才听厂长那意思,您之前在炼钢厂是不是跑过甘孜那条线?就是传说中的甲字三号线?”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司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的司机圈子里,有些路线是禁区,有些路线是传说。
而甘孜那条线,能跑下来的,那都是神仙!
何雨生看着这几双渴望求证的眼睛,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是过去的任务了,运气好。”
“嘶——”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只是好奇的眼神瞬间变成了五体投地的佩服。
“乖乖!那是真的啊!咱们以前也就是听人吹牛说过,您居然真跑过!何科长,以后您可得给咱们露两手!”
“是啊科长,咱们这帮人虽然也跑过几年车,但跟您那经历比起来,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看着这群直爽的汉子,何雨生笑了。
他没有接那个老司机递过来的烟,而是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手指一弹,烟封撕开,他极其熟练地给围上来的每人散了一根。
“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的,说什么请教不请教。既然大家喊我一声科长,以后有我一口肉吃,绝不让大家喝汤。只要大伙儿想听,我肯定倾囊相授。”
几个老司机受宠若惊地接过烟,正要掏出火柴点上。
何雨生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神却猛地一凝,那只刚才还在散烟的手,按住了那个领头司机正要划火柴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