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司机一愣,不解地看向何雨生。
何雨生松开手,指了指身后的油库方向,又指了指那一排排崭新的大卡车,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老哥,烟是好东西,我也好这一口。但在咱们运输科大院里,尤其是守着车和油库的时候,这火,绝对不能见。”
他拍了拍那老司机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当司机的,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是没办法,但不能自己往火坑里跳。安全这根弦,哪怕是睡觉都得给我崩紧了。出了大门随你怎么抽,在这院里,这规矩得立起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老司机愣了半晌,看着手里那根还没点着的火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把火柴往兜里一揣,冲着何雨生竖起了大拇指。
“科长,您说得对!是我们散漫惯了,差点忘了这保命的规矩!您是行家,这规矩,我们服!”
“对!服气!”
众人纷纷把烟夹在耳朵上,没人再提点火的事。
这一刻,何雨生不仅仅是上面派下来的领导,更是他们心悦诚服的车把式。
“行了,都散了吧,该出车的出车,该保养的保养。下周一,咱们正式开干!”
何雨生挥了挥手。
看着众人散去忙碌的背影,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机油味儿的空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红星轧钢厂的第一脚,算是站稳了。
直到那帮老司机彻底散去,何雨生才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刚才那一手恩威并施只能算是稳住了基本盘。
以前握着方向盘,那是单打独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能活命;现在坐在这个科长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的是几十号人的饭碗和全厂的运输命脉,这可比在戈壁滩上躲流沙还要费脑子。
管理、调度、协调,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
一脚跨进运输科的大办公室,原本嘈杂的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正凑在一起嗑瓜子的内勤,看见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一惊,这就是那位传说中敢在杨厂长面前立军令状的新科长?
“科科长好!”
何雨生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随和笑容,手掌往下虚压。
“都坐,别搞得跟看见教导主任似的。我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当阎王爷的。”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一个有些谢顶、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那腰弯得恰到好处。
“何科长,我是办公室主任陈大福。早就盼着您来了,咱们这帮人以后可就有主心骨了。”
何雨生扫了他一眼,是个圆滑人,这种人在机关里也就是润滑油,成不了大梁,但缺不得。
“陈主任客气。既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也好认认门。”
陈大福立刻转身,像点兵一样指着屋里的几个人。
“这是文书张婷婷,笔杆子硬得很;那是调度员陈阳,脑子活泛;在那边算账的是统计员李大奎;角落里那个壮实小伙是安全员王海;还有管设备的刘明。”
每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就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笑。
张婷婷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姑娘,看着何雨生那一身英气,脸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王海则是个闷葫芦,只是憨厚地点点头。
何雨生目光如炬,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却仿佛要把这些人的脾性都刻进脑子里。
“记住了。张婷婷、陈阳、李大奎、王海、刘明,还有陈主任。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姐妹,工作上我不含糊,生活上大家也别跟我见外。”
简单寒暄几句,何雨生转身走进了里间那属于他的独立办公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这屋子不小,一张红漆斑驳的办公桌,后面立着个装满文件的铁皮柜子。
何雨生往那张藤椅上一靠,随手翻开了桌上的一摞运输单。
眉头渐渐锁紧。
这红星轧钢厂的业务跟之前的炼钢厂简直是天壤之别。
以前运的是精密仪器、稀有金属,讲究的是快、稳、秘;现在这一张张单子上,全是几十吨的钢锭、大型构件,讲究的是吨位、调度和大力出奇迹。
这不仅是换个地方开车,这是换了个脑子活法。
看来这科长的椅子,也没那么好坐,得脱层皮重新学。
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指针刚过四点半。
想起杨厂长临走前的嘱咐——“熟悉环境,下周一正式上任”。
既来之则安之,这死脑筋的班不加也罢。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并不是这一堆冷冰冰的钢材数据,而是那个在文化馆里笑靥如花的女人。
推开门,何雨生对着外间正假装忙碌的众人摆了摆手。
“陈主任,各位,我今天刚来,还得去置办点生活用品。厂长特批了假,我就先撤了,大家辛苦。”
没等陈大福反应过来那句恭送的话,那道干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
傍晚的长安街,斜阳把路旁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何雨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轮卷起一阵轻快的风。
刚到文化馆门口,正好赶上下班的点。
一群穿着布拉吉、中山装的男男女女涌了出来,而李晓芸在那群人里,依然是最扎眼的那个。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配着深蓝色的长裙,既端庄又不失几分俏皮的灵动。
正跟身旁的一个女同事说笑着,眉眼弯弯,像是一汪春水。
何雨生单脚撑地,按响了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李晓芸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夕阳下笑得灿烂的男人。
身旁的女同事推了她一把,打趣的笑声即便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
李晓芸脸颊微烫,却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去报到吗?”
她嘴上问着,身子却很诚实,熟练地侧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自然地环住了何雨生的腰。
“报到完了,我有特权。”
何雨生回头冲她挤了挤眼,脚下一用力,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