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脚下像是生了根,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神怯生生地往躺椅这边飘。
她没动窝。
大哥前阵子对方雨梁那冷冰冰的态度,她可是看在眼里的。那孩子虽然也流着老何家的血,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大哥要是不点头,她哪敢自作主张把人往桌上领?
何雨生撩起眼皮,目光扫过妹妹那张纠结的小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方雨梁这孩子,他琢磨过。
性格那是真闷,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但也正因为这份安静内向,倒不招人嫌。
不像这院里其他的半大小子,那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谈不上什么深厚的兄弟情分,毕竟这十几年也没在一块儿处过。可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大喜的日子,让人家在后院喝西北风,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这顿饭,能吃。
他把手里的烟蒂往地上一弹,冲着雨水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嘛?去啊。”
雨水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就往后院跑,那两根麻花辫在脑后甩得飞起。
没多大功夫,一大妈周玉兰领着方雨梁进了屋。
周玉兰显得格外局促,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何大清,更不敢看何雨生。
方雨梁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缩在一大妈身后。
这气氛眼瞅着就要凝固。
“哎呦!这就是周婶子吧?”
王翠花那是场面人,把手里的抹布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比那桌上的红烧肉还热乎。
“快坐快坐!还有这兄弟,长得真斯文!我是傻柱媳妇,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甭客气!”
周玉兰感激地看了王翠花一眼,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下来。
大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谭家菜讲究个咸甜适口,南北皆宜。
何大清今儿是下了血本,那红烧肉色泽红亮,酥烂软糯,旁边的干烧大虾更是油润红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可这饭桌上,除了筷子碰碗碟的动静,竟是谁也没先开口。
傻柱闷头扒饭,眼神时不时往方雨梁身上瞟,嘴里的肉嚼得那叫一个狠,仿佛那是他的阶级敌人。
雨水也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何雨生倒是神色如常,给李晓芸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周围这诡异的气氛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何大清端着酒杯,那手有点抖。
他那双老眼在几个儿女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大儿子身上。
几次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股子欲言又止的劲儿,看得人都替他着急。
“爹,您要是嗓子眼里卡了鸡毛,就喝口酒顺顺。”
何雨生放下筷子,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这一声“爹”,把何大清的魂给叫回来了。
他一咬牙,仰脖就把杯里的二锅头干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老脸通红,胆气也跟着壮了几分。
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在,有件事儿,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何大清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
“我在保定那边的调令,上面已经批了。不用等到明年夏天,估摸着一开春,我就能调回四九城。”
傻柱筷子一顿,抬头看了老头子一眼,没吭声。
何雨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见没人反对,何大清这心里稍稍有了点底,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周玉兰和方雨梁。
“还有个事儿我和你周婶子,打算搭伙过日子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周玉兰把头垂得更低了,方雨梁那孩子更是把身子缩成了虾米。
何大清赶紧把话头接下去,生怕几个孩子当场掀桌子。
“我知道,以前我对不住你们兄妹几个。这次回来,我也没脸求你们原谅。但我这把老骨头,总得有个窝。往后我就住后院,跟雨梁他们娘俩一块儿过。”
他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雨生,柱子,雨水。雨梁这孩子,那是咱们老何家的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但我今儿把话撂这儿,雨梁往后的学费、生活费,娶媳妇的钱,全包在我身上!我何大清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这孩子拖累你们一分一毫!”
说到动情处,何大清眼眶泛红,拍着胸脯保证。
“都是一个爹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呐!我也没别的念想,就盼着咱们一家子能和和气气,别让人看了笑话。你们怎么看?”
怎么看?
何雨生心里早就盘算了一遍。
易中海那个伪君子把自己作死了,留下一大妈孤苦伶仃。
这女人虽然耳根子软,但心肠不坏,这些年也没少帮衬傻柱。
何大清这老混蛋虽然不靠谱,但好歹有手艺,能挣钱。
这两人凑一对,一个有人养老,一个有人伺候,正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再加上何大清愿意把方雨梁这包袱背起来,不让他和傻柱操心,这买卖,划算。
既全了面子,又省了里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这沉默压得何大清喘不过气来。
老头子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以为老大这是心里不痛快,赶紧又补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大,你放心!爹心里有数!我回来住后院,绝不掺和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也不会去烦柱子!咱们平时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是周末、过节的时候,大家伙儿能凑在一块吃顿热乎饭,热闹热闹这就够了,真够了!”
他那一脸卑微讨好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年丰泽园大厨的傲气。
那只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何雨生撩起眼皮,目光在何大清那张写满讨好的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旁边局促不安的一大妈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方雨梁。
就在何大清心里的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何雨生忽然轻笑了一声。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