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撤下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红烧肉的甜香和二锅头的辛辣。
何大清两只手搓着膝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何雨生脸上转了两圈,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还是没忍住那股子好奇劲儿,赔着笑脸凑了过来。
“老大,刚才听柱子提了一嘴,能不能跟爹说说你对象?”
他这话问得小心,生怕哪句话不对付,又惹得这位大爷翻脸。
何雨生手里捏着那根还没抽完的大前门,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也是个好姑娘,叫李晓芸,在区文化馆上班。家里头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
一听这话,何大清那双老眼瞬间亮起来。
乖乖!
文化馆的干事,父母还是老师!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家庭,体面!太体面了!
他何大清这辈子就是个厨子,虽然手艺好,但到底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没想到这大儿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找了个这么高门大户的闺女。
这老何家的祖坟,怕是要冒青烟了。
“好!好啊!”
何大清激动得直拍大腿,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可是门好亲事!文化人,知书达理,以后肯定是个贤内助!老大,你这眼光,绝了!”
兴奋劲儿一上来,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那到了哪一步了?啥时候办事?爹手里头还有些积蓄,这阵子在保定也没少攒。彩礼、三转一响,还有这办酒席的钱,爹全包了!绝对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老何家寒碜!”
这是真心话。
也是想找补点当爹的面子。
毕竟这十几年没养过孩子,如今孩子有了出息,他这当爹的要是再不出点血,那腰杆子什么时候能挺直?
何雨生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钱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我自己有工资,也有积蓄,娶媳妇这点钱还掏得起。您那点养老钱,留着照顾周婶子和雨梁吧,这孩子要上学,要长身体,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缩回了手,那股子窘迫劲儿又冒了出来。
何雨生掐灭了烟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准了。”
“我和晓芸已经商量好了,这几天就去见她父母,要是顺利,接下来就是提亲、定日子。大概齐也就是年底或者开春的事。”
“到时候,您得回来一趟。”
他直视着何大清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是老何家的长子,结婚是大事。该有的礼数,咱们得做全了。钱我不缺,缺的是个长辈坐镇。到时候您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往那儿一坐,把场面撑起来,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没大人,这就够了。”
这话虽然还是拒绝了钱,但给了何大清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身为父亲的位置。
何大清眼眶一热,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哪怕只是去充个人场,那也是被大儿子承认了。
“哎!哎!老大你放心!”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恨不得现在就立下军令状。
“只要你这边日子定了,哪怕天上下刀子,爹也一定赶回来!我也跟厂里请假,绝不耽误你的正事!至于钱”
他偷偷瞄了何雨生一眼,见对方脸色冷淡,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里却暗暗盘算着。
明面上不要,到时候偷偷塞给儿媳妇,或者买点体面的家具送来,这总行吧?
这当爹的心意,总得有个地儿使。
饭桌上的气氛,倒是比刚开始融洽了不少。
傻柱吃饱喝足,把碗一推,腆着个肚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大太阳,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嚯!这天儿真不错!”
他扭过头,那双牛眼亮晶晶地盯着何雨生。
“哥,这会儿日头正好,护城河那边冰虽然没化完,但有的地儿能下钩了。咋样?咱哥俩去甩两杆子?弄几条鲫鱼回来熬汤?”
何雨生站起身,理了理衣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确实是个好天。
可惜今儿有正事。
要想娶李晓芸,光见父母还不够,还得有个分量够重的媒人。
这年头讲究明媒正娶,媒人的身份越高,说明男方越重视,女方脸上也有光。
放眼这四九城,还有谁比赵卫国那个武装部副部长更合适?更别提还得请那位在文化馆当干部的嫂子赵素心出马。
“我不去了。”
何雨生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军大衣,利索地披在身上。
“下午有点事,得去趟军区大院,找赵大哥聊聊。”
傻柱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扫兴,撇了撇嘴。
“得,您是大忙人,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说着,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缩在椅子上,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方雨梁身上。
这小子刚吃了肉,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那双眼睛里透着股渴望。
那是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天性。
“嘿!傻愣着干啥?”
傻柱几步走过去,大手一挥,直接拽住了方雨梁的胳膊。
“走!跟二哥钓鱼去!整天闷在屋里能孵出小鸡来?今儿二哥教你两手,要是钓着了,晚上让你嫂子给你做鱼吃!”
方雨梁被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大清,又偷偷瞄了一眼何雨生。
见大哥没反对,何大清也是一脸鼓励,这孩子眼底瞬间迸发出一股喜悦的光芒。
“哎!去!我去!”
军区大院。
红砖墙,铁栅栏,门口站岗的哨兵腰杆笔直。
何雨生熟门熟路,跟门口警卫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就进了院子。
这地方他以前没少来,闭着眼都能摸到赵卫国家门口。
刚把车支好,就听见屋里传来赵卫国那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今儿肯定得来!”
门帘一掀,赵卫国穿着一身便装,手里还提溜着半瓶没喝完的汾酒,那张国字脸上满是红光。
“咋样?我就说我那喜鹊今儿咋老在枝头叫唤,敢情是贵客临门!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过来,肯定没憋好屁!”
这话虽然粗,但透着股子亲热劲儿。
那是战壕里滚出来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