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掏?”
王师傅眼圈都红了,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把单子捡起来。
“张科长,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家里还有三个娃要张嘴吃饭。这一天的食宿费,那就是我们全家半个月的口粮啊!您行行好”
“少跟我哭穷!”
张文斌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这厂里谁家不困难?都像你这样找借口多报销,厂子早就垮了!要么按四天报,要么一分钱别想要!滚蛋!”
王师傅僵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砰!”
报销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狠狠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陈年石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缸子的张文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手一哆嗦,半缸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那条熨得笔挺的藏青色裤子上。
“哎哟!烫死老子了!”
张文斌怪叫一声,猛地跳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裤子,一边恼羞成怒地瞪向门口。
何雨生阴沉着脸,如同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大步跨进屋内。
那一身的煞气,逼得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他几步逼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文斌,声音里透着冷意。
“张文斌,你这心肝是让狗吃了,还是本来就是黑的?”
张文斌顾不上裤裆湿了一片,狼狈地扯过几张报纸擦拭着,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把湿透的报纸往废纸篓里一扔。
“哟,何科长,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发这么大火?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匪进村了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裤子湿漉漉的让他很难受,但架子不能倒。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阴阳怪气。
“我这是按厂里的财务制度办事。要是人人都像王铁柱这样,遇到点刮风下雨就多报销一天,咱们厂的资金还不得流成河?何科长,您也是咱们运输科的一把手,这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带头帮着这帮司机薅社会主义的羊毛啊。”
“放你娘的屁!”
何雨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出来。
他指着桌上那张皱皱巴巴的单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文斌脸上。
“车队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招待所也有大红公章的证明!那天罗岭路段山体滑坡,大暴雨把桥都冲垮了,这是不可抗力!”
“你让他怎么回?飞回来?还是让他开着公家的车去填河?”
张文斌被这股气势压得往后缩了缩脖子,眼底不屑。
这姓何的果然是个大老粗,一点城府都没有。
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何科长,您别激动。咱们坐办公室的,讲的是规矩,是白纸黑字的文件。制度里没写不可抗力能给钱,我就不能签这个字。这是原则问题。”
说着,他斜睨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王铁柱,语带嘲讽。
“再说了,咱们是干部,得有觉悟。不能因为您也是司机出身,就对这些下面的人格外照顾吧?这好人谁不会做?但这坏人,总得有人来当,替国家守好钱袋子。”
“把兄弟们当人看,就这么难?”
何雨生眯起眼睛,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在外面拼死拼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厂里运物资,为了省俩油钱恨不得一口水掰成两半喝。你倒好,坐在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屋里,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扣人家的血汗钱?”
张文斌脸色一僵,被戳到了痛处,随即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
“何雨生!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财务纪律,不是江湖义气!你刚来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你要是再这么冲动,想以此收买人心,到时候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
“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何雨生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张文斌的色厉内荏。
他大手一挥,直接从张文斌眼皮子底下把那张单据夺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这是公家凭证!”
张文斌急了,伸手要抢,却被何雨生一个冰冷的眼神瞪得僵在半空。
何雨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拔掉笔帽,笔尖在那张单据的主管领导签字栏上,重重地签下了三个大字——何雨生。
力透纸背,墨迹淋漓。
“看清楚了!这字,我签的!”
何雨生把签好字的单据往王铁柱手里一塞,声音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出了任何问题,算我何雨生的!这责任,老子担得起!”
王铁柱捧着那张单据,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单据上那个还没干透的名字,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庞流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何科长这这”
老实巴交的汉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弯腰鞠躬。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何雨生伸手扶住王铁柱那满是油污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王师傅,把腰挺直了!这钱是你应得的,不是谁施舍的!去,拿着单子去财务科领钱。以后再遇到这种刁难人的事,直接来找我!”
“哎!哎!我这就去!”
王铁柱抹了一把眼泪,把单据贴身收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随着王铁柱的离开,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职员们,此时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碌,耳朵却都竖得老高。
张文斌坐在椅子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杯泼在裤子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贴在腿上黏糊糊的,正如他此刻的心情,又冷又腻歪。
他死死盯着何雨生,目光阴毒,像是要从对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何雨生,你行啊。刚上任第二天就敢公然破坏财务纪律,越权签字。你这是滥用职权!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