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贴到张文斌的鼻尖上。
“张副科长,搞清楚你的身份。我是正科长,你是副的。在这个运输科,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你那点小九九,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厂里的水深不深,那是给淹死鬼说的。我何雨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再大的浪,我也能踩在脚下。”
张文斌被这股霸气震得呼吸一滞,心脏猛地缩紧。
但他毕竟是在厂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输人不输阵,强撑着最后的颜面,咬着牙根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何大科长真是威风八面。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红星轧钢厂的水,可比你想的浑多了。别到时候淹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上残留的水渍。
“你的签字今天管用,明天还会不会作数,咱们走着瞧!”
“签字管不管用,不是你张文斌说了算的。”
何雨生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注视。
张文斌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天花板,声嘶力竭。
“何雨生!你太狂妄了!你以为你是谁?运输科不是你的一言堂!上面还有厂领导,还有组织!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军阀作风,要是让上面的领导知道了,那是破坏安定团结!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把你那根手指头收回去。
何雨生眼神骤然一凛,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这沉重的一脚跺在地板上,吓得张文斌本能地往后一缩,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张文斌,也就是我有身这层皮穿着,咱俩现在是在办公室。”
“要是换个地儿,你现在还能坐着跟我说话,我何字倒着写。老子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张文斌感觉喉咙被人掐住了一般,呼吸困难,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双腿发软。
但他依然不想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强撑着搬出了背后的靠山。
“你你别乱来!我告诉你,王副厂长可是看着运输科的!你这么搞,是在打领导的脸!到时候查下来,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王振山?”
何雨生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神不屑。
“别说王振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占着理,谁也不怕。你尽管去告,最好现在就去,让你的那些领导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张文斌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身后传来张文斌气急败坏的咆哮,伴随着茶缸子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何雨生脚步未停,嘴角冷笑。
叫吧,闹吧。
只要张文斌动了,那这潭死水就活了。
他还真怕这孙子忍气吞声,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借机把这运输科乃至轧钢厂的脓疮给彻底挑破。
这背后的网,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深。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帮司机兄弟的钱,谁也别想动。
当年在战场上,那些战友为了掩护车队,把命都留在了异国他乡。
如今在和平年代,绝不能让这些握方向盘的手,流了血汗还要流泪。
推开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神色各异。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科员,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那是对权力的畏惧,也是对张文斌积威的忌惮。
而在角落里,张婷婷和陈阳那几个文员,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是崇拜,是压抑许久的火焰被点燃后的激动。
何雨生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下楼。
办公室里的空气太浑浊,憋得人透不过气,他得去透透风。
楼下,运输队的停车场。
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机油味,这是何雨生最熟悉的味道。
一辆在那趴窝的老解放卡车底下,两条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腿露在外面。
“陈麻子,还没修好呢?”
何雨生走过去,伸脚轻轻踢了踢那双满是泥土的胶鞋。
车底下一阵响动,一个满脸麻子、浑身油黑的汉子滑了出来。
见是何雨生,陈麻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甩出一道黑泥印。
“哟,科长!您怎么屈尊下凡了?这破车传动轴又不听使唤了,正跟这儿较劲呢。”
何雨生没嫌弃他手脏,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顺手给陈麻子点上。
“少贫嘴。车况不好就报修,别硬撑着上路,命是自己的。”
陈麻子受宠若惊地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辛辣味窜进肺里,让他舒坦地眯起了眼。
“得嘞,有您这句话,咱心里头暖和。这要是换了那个张”
他话到嘴边,又警惕地咽了回去,只是嘿嘿干笑两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何科长!何科长!”
何雨生回头,只见刚刚才离开办公室的王铁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汉子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领钱单据,像是攥着全家的命。
跑到近前,王铁柱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何雨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给架住了。
“王师傅,这是干什么!咱新社会不兴这个!”
王铁柱身子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哽咽。
“科长我我刚去财务领了钱了。四块八毛钱,一分没少!要是没这笔钱,我媳妇在这个月的药就断了啊!您不知道,张副科长卡了我好几回了,非说我是想占公家便宜我家里要是过得去,谁愿意豁出老脸去求人啊!”
陈麻子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铁柱,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何雨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铁柱,这真是何科长给批的?张阎王那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