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靠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嘴角扯出难看的笑。
“王师傅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这就是命吧。”
那是彻底绝望的人才会有的死寂。
“命个屁!”
王铁柱一把抓住陈帆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陈帆,你醒醒!这时候认命就是找死!走,跟我走!去找何科长!”
陈帆木然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官官相护,张文斌想整死我,找谁都没用。以前也不是没找过,最后还不是穿小鞋穿得更厉害”
“不一样!这回真不一样!”
王铁柱急得直跺脚,指着陈帆的鼻子吼道。
“你刚才没听见吗?何科长那是真的敢替咱们出头!他现在就在南头汽修队那边,跟你师父陈麻子在一块儿呢!连你师父那个倔驴脾气都服他,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周围的几个老司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
“是啊小陈,去试试吧,总比去大西沟送死强!”
“那何科长看着真不像坏人,你就去见见!”
陈帆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焦急的脸,又看了看王铁柱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晃动了一下。
真的会有用吗?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真的还有人会为了他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司机,去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吗?
“去吧!陈帆!”
王铁柱不由分说,推着他的后背就把他往外搡。
“就算不为何科长,你去找你师父陈麻子哭诉两句也行啊!别在这儿等死!”
被众人连推带劝地弄出了更衣室,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陈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朝汽修队的方向挪去。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废旧轮胎堆旁,视线有些模糊。
不远处,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侧身听着什么,那是新来的何科长,脊梁骨挺得很直,旁边那道佝偻着背的身影,正是自己的师父陈麻子。
“师师父。”
陈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飘忽得差点被风吹散。
陈麻子猛地回头,瞧见徒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哪里还是那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眼窝深陷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晃晃悠悠,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刮倒。
“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
陈麻子扔下手里的扳手,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徒弟,满手黑油印在陈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何雨生转过身,眸子在陈帆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瞬间皱起来。
这种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那是透支到了极限。
“科长,这就是我那徒弟,陈帆。”
陈麻子声音里带着颤音,扭头看向何雨生,眼里满是祈求。
“小帆,别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说!何科长是咱们的青天,他能给咱们做主!”
陈帆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何雨生那双沉静却又蕴含着力量的眼睛,原本那点畏缩不前的怯懦,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他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科长李大奎刚贴了排班表,让我出车跑大西沟。”
陈帆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趟了。”
何雨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没点火,只是塞进陈帆手里让他攥着定神。
“大西沟?我记得那是条废线,路况差,除非紧急任务,一般不派单车走。”
“何止是路况差!”
陈麻子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那地方就是鬼门关!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路面上全是暗冰。老手跑一趟都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回来还得歇两天缓神。小帆才出师半年,连着让他跑三趟,这是要绝他的户啊!”
陈帆攥着那支烟,指节泛白,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去过后勤处找李干事,想申请换条线,或者哪怕多给半天休息时间也行。我有胃病,连着跑两天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实在是顶不住了。”
“他怎么说?”
何雨生语气平静,但这平静底下,仿佛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大奎他骂我矫情。”
陈帆低下头,泪水砸在满是油污的胶鞋上。
“他说运输科不养闲人,不想干就滚蛋,后面排队等着进厂的人多得是。还说这趟跑完,上个月拖欠的出车补贴才能发,要是不跑,之前的钱也都扣了充公。”
“咔嚓!”
一声脆响。
何雨生手里那盒刚掏出来的火柴,被硬生生捏扁了。
连周围呼啸的风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何雨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寒霜,眼底燃着怒火。
拿人命当儿戏,拿公权当私器!
这哪里是国营大厂的运输科,这分明是旧社会的把头在压榨包身工!
“简直是混账!”
何雨生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堆得像小山似的废轮胎上,一声闷响,最顶上的几个轮胎滚落下来,砸起一片尘土。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陈帆单薄的肩膀。
“陈帆,听我的命令。明天的车,不出了。”
陈帆愣住了,慌乱地摆手。
“不不行啊科长,不出车算是旷工,要被开除的,而且我的补贴”
“我看谁敢开除你!”
何雨生一声暴喝,震得两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天底下的理,大不过人命二字!你现在的状态上路就是送死,不仅是你死,还得搭上一车国家财产!这种安排毫无人性,我不批!”
他松开手,替陈帆整理了一下歪扭的衣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现在就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什么时候养足了精神,什么时候再来上班。至于大西沟这条线,以后怎么跑、谁来跑、拿多少钱,我重新定规矩!”
“可是李大奎那边”
“那是我的事。”
何雨生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气毕露。
“吃了你的给我吐出来,拿了你的给我送回来。那笔被扣的补贴,少一分钱,我扒了他李大奎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