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颗早就冻僵了的心,突然间剧烈跳动起来。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何雨生没再多废话,转身就要往办公楼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科长!您等等!”
陈麻子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拦在他身前,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担忧。
“您这是要去干啥?找李大奎?千万别冲动啊!那李大奎虽然是个狗腿子,但他背后站着张文斌,张文斌背后还有副厂长呢!您这刚来脚跟还没站稳,要是这时候跟他们撕破脸,怕是要吃亏啊!咱们从长计议行不行?”
陈麻子是在这大院里混成了精的老油条,深知这潭水有多浑。
新官上任是有火,可这火要是烧得太猛,容易把自己给引燃了。
何雨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满手老茧、一脸风霜的老工人。
他知道陈麻子是好意,但有些脓包,不挑破了永远好不了。
只有把这帮蛀虫彻底碾碎,这运输科的天才能亮得起来。
“老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何雨生拍了拍腰间并没有配枪的武装带,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但既然我坐了这个位置,就不能看着手底下的弟兄被当成牲口使唤。什么副厂长、什么关系网,在我这儿,只有公道两个字。”
他推开陈麻子拦着的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
“你有分寸?我有。我的分寸就是——谁敢动我的人,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风更大了,吹得何雨生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发愣的陈帆,又指了指远处那排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更衣室。
“老陈,你回去告诉弟兄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我何雨生还是这个科长,以前那种受气挨饿、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的日子,翻篇了!”
说完,何雨生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尘土的寒风灌了进来。
何雨生大步跨过门槛,脸色阴沉,那双在战场上熬炼过的眸子此刻泛着冷光,原本喧闹的科室瞬间鸦雀无声。
唯独李大奎是个没眼力见的,手里攥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票据,脸上堆着那副惯用的谄媚笑容,像条哈巴狗似的迎了上来。
“科长,您回来得正好。”
李大奎将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单据递到何雨生眼皮子底下,大黄牙一呲。
“这是上个月运输队的油料核算单,后勤那边催着结账,就差您的大名了。”
何雨生没搭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单据。
指尖在那粗糙的纸张上快速翻动,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死死锁住其中一张泛黄的单据。
“这辆老嘎斯51,怎么回事?”
他扬起手中的单子,语气森冷。
“一百公里耗油量比同类型车高出一半还多?它是喝油还是喝血?”
李大奎眼珠子骨碌一转,显然早就备好了说辞,赔笑道。
“哎哟科长,您有所不知,这车可是咱们科的老古董了,发动机气缸磨损严重,本来就漏油漏得厉害。再加上上个月跑的都是盘山路,那路况,一步三晃荡,费油是肯定的。”
这一套说辞,以前糊弄外行那是百试百灵。
见何雨生不说话,李大奎以为蒙混过关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再说了,开这车的是张大河师傅,那技术在队里也是数得着的,肯定不会乱踩油门。”
张大河?
这名字钻进耳朵里,何雨生心头那把火一下就窜了起来。
好一个张大河!
那是副科长张文斌的亲弟弟!
刚才在汽修大院,那辆老嘎斯正架在千斤顶上做保养,底盘干干净净,哪里有一滴漏油的痕迹?至于发动机,陈麻子刚试过车,听声音虽然老旧,但工况绝对良好。
把老子当傻子耍?
“盘山路?”
“行车日志就在我脑子里记着!上个月这辆车跑的是津门线,全是平坦的大马路,哪来的盘山路?难道张大河是把车开到天上去了?”
李大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这这可能是记录有误”
“放屁!”
何雨生猛地起身,将那叠厚厚的单据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跳。
“李大奎,你当我是瞎子吗?刚才我在修车队亲眼看见那辆嘎斯车,底盘比你的脸都干净!这就是你说的漏油?这就是你说的气缸磨损?”
他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李大奎两腿发软,止不住地往后退。
“虚报油耗,中饱私囊!把国家的油变成了你们口袋里的钱,还要把黑锅扣在破车的头上!”
何雨生猛地转过身,目光直刺向里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木门。
“张文斌!别在里面装死!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整个楼层都似乎颤了三颤。
“让你亲弟弟开这种特权车,不仅虚报油耗,还克扣其他司机的辛苦钱!排班公报私仇,把人往死路上逼!这些龌龊事,你敢做不敢认吗?”
何雨生抓起桌上那叠单据,扬手一甩。
漫天的纸片如同雪花般砸在李大奎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从现在起,运输队所有超过标准的油料报销,全部打回重审!这种狗屁倒灶的账,别拿来恶心我!我不签!”
李大奎被骂得狗血淋头,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里间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张文斌铁青着一张脸走了出来,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满是阴鸷。
他在运输科经营多年,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何雨生!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这里是机关科室,不是你的练兵场!”
张文斌强撑着架子想要反击,可当他迎上何雨生那双满含杀气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根本不是他这种坐办公室玩笔杆子的人能扛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