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提醒您一句，我是工业部正式任命的运输科科长，受轧钢厂党委直接领导！在这个科室，我要对上级负责，对司机负责！”
他抬手指着张文斌那张得意的脸，声音冷冽。
“张文斌只有配合我的义务，没有越权指挥的资格！至于李大奎，他涉嫌严重渎职，我停他的职，合规合法！只要我在这一天，他就别想踏进运输科半步！”
“你敢抗命？！”王振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雨生的手指都在哆嗦。
何雨生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抗命？”
“王厂长，少拿鸡毛当令箭。我是来干工作的，不是来给你们这帮蛀虫擦屁股的！你想让我停手？想恢复原状？”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行啊！去厂部开会，走正式程序！给我下发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何雨生哪点做错了，哪点违规了！只要文件下来，不用您赶，我自己走人！”
“但要是拿不出来”
何雨生目光死死锁住王振山惊慌失措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那就别在这儿跟我摆副厂长的架子！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否定我的工作安排？做梦！”
“好！好一个做梦！”
王振山怒极反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轧钢厂经营多年，哪个见了不是点头哈腰，今儿个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要红头文件。
“你要正式程序是吧？要文件是吧？行，何雨生，你有种。”
王振山猛地扣上中山装的风纪扣，眼神阴毒，像是要从何雨生身上剜下一块肉。
“就在这等着！组织上的决定，哪怕你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到时候别哭着求我！”
撂下这句狠话，王振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是连头都没回。
张文斌见靠山发了威，立马挺直了腰杆，临出门前，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和小人得志。
“何雨生，听见没有？你要的文件马上就到。”
“别以为当过兵就了不起，这儿是机关，是职场！你那套硬碰硬的把戏过时了！等着卷铺盖滚蛋吧，这就是跟王厂长作对的下场！”
何雨生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张文斌，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家烧香。”
“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皮，只要我还是科长一天，我要收拾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张文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色煞白，逃也似地追着王振山跑了。
随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合上，刚才还死寂一片的科室瞬间炸开了锅。
“科长，您这是”
张婷婷急得眼圈都红了，手里的账本抱在胸前不知所措。
陈阳和刘明也凑了上来，一脸的愁云惨雾。
“是啊科长，那可是王副厂长啊，您怎么能这么顶撞他？这下可麻烦大了。”
办公室主任陈大福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挤进人群。
“小何啊小何，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大福背着手，语重心长。
“我是看着这科里人来人往的老人了。咱们端的是公家的饭碗，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为了底下那帮大老粗司机，得罪了顶头上司，值得吗？这科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你才刚坐热乎就要”
“还要让我去低头认错，是吗？”
何雨生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庞。
陈大福一愣，随即苦口婆心。
“服个软不丢人！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只要现在追上去跟王厂长道个歉，哪怕是写个检讨，这事儿也许还有转机。总比被撸了官职强吧？”
“道歉？”
何雨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是坚定。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大字。
“我何雨生做错了什么？是查处贪污错了？还是为职工争取权益错了？如果是为了保住乌纱帽，就要看着蛀虫吸血，看着兄弟们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那这个官，我不当也罢！”
声音铿锵有力，在狭窄的办公室里回荡。
众人哑然。
何雨生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大伙儿记住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咱们运输科是干什么的？是保障生产的！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保证不了，还要我们干什么？”
他拍了拍陈大福有些佝偻的肩膀，又看了看眼含泪光的张婷婷。
“只要红头文件还没下来，只要我还是这一分钟的科长，你们就按我刚才吩咐的去做！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出了天大的篓子，有我何雨生一个人顶着！天塌不下来！”
“行了，都别愣着，干活！”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谁都知道，这是个好领导，是个真正的爷们。
可在这四九城的大染缸里，好人往往不长命，直木总是先被伐。
所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工位，键盘算盘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只是比往常更加沉闷。
现实并没有给何雨生留太多的喘息时间。
王振山的报复来得比暴风雨还要快，还要猛。
下午三点，正是日头偏西的时候。
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响了两声，紧接着，行政科的人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红纸，大张旗鼓地贴在了办公楼下的公告栏最显眼处。
【关于给予运输科科长何雨生同志警告处分的决定】
那鲜红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生疼。
文件里言辞犀利，指责何雨生“管理方式粗暴欠妥”、“无视组织纪律”、“顶撞上级领导”、“严重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经厂务会研究决定，给予何雨生行政警告处分，并即日起暂停科长职务一周，停职反省。
而在这一周内，运输科的全面工作，由副科长张文斌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