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有人惋惜，有人看戏，更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嘲笑这个新来的科长是昙花一现。
拿着那份处分通知书，何雨生坐在办公桌前，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饶有兴味。
够狠，够快。
这王振山不愧是老江湖，这一手既把他踢出了局，又给了张文斌尚方宝剑，想趁着这一周把账目抹平，把证据销毁。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招。
李贵平那边的秘密调查组正愁没借口深入核心账目，还有赵卫国和两位老首长作为后盾。
事情闹得越大，最后收网的时候，捞到的鱼也就越大。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下班的铃声响起。
何雨生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办公楼大门，就被一群穿着油渍工装的汉子围住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些粗糙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愧疚。
带头的是老司机王师傅，旁边跟着陈麻子，还有十几个运输队的兄弟。
“何科长！”
王师傅眼眶通红，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都在发颤。
“是我们这帮大老粗害了您啊！您是为了我们要回那点血汗钱，才遭了这个罪！”
陈麻子更是直接，把手里的一根烟狠狠摔在地上，恨恨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不是个东西！早知道会连累科长被停职，那些补贴我宁可不要了！咱们就是烂泥里的命，哪配让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跟着沾泥点子！”
“是啊科长，您斗不过他们的！”
“王振山那是树大根深，咱们认命了，您别硬扛了！”
一群汉子七嘴八舌，声音里透着绝望和无奈。
看着这十几双饱经风霜、写满惶恐的眼睛，何雨生心头像是压了一块铅。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底层的工人，被权力和贪欲层层盘剥，连争取自己应得的那点活命钱，都要战战兢兢，生怕砸了饭碗。
王振山、张文斌这帮人，作孽太深。
何雨生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这种时候，空头支票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他只是重重地握了握老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目光沉静如水。
“各位的心意，我何雨生领了。天还没塌，只要没接到开除通知，我就还是轧钢厂的人。都回去吧，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呢，别跟着瞎操心。”
安抚走了这帮一步三回头的汉子，何雨生大步流星走向厂门口。
隔着老远，就看见三道熟悉的身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那转圈。
傻柱一脸焦躁地踢着路边的石子，许大茂愁眉苦脸地抽着烟，刘海中背着手，眉头拧了起来。
显然，全厂通报批评的大喇叭，这三位是一个字没落全听进去了。
见到何雨生出来，傻柱把手里的石子一扔，第一个冲了上来。
“哥！那帮孙子真敢贴告示啊？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找那王八蛋算账去！”
后面跟着的刘海中和许大茂也是一脸的晦气，看着何雨生就像看着个刚被打入冷宫的倒霉蛋。
“行了行了，咋呼什么。”
何雨生非但没恼，反而乐了，伸手在傻柱那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一记。
“我是被停职反省，又不是被拉去枪毙，瞧你们一个个那哭丧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何家出什么白事了呢。”
说完，也不理会三人的惊愕，带头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压抑的气氛才终于爆发。
许大茂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那架势仿佛踩的不是烟头，而是那个把何雨生搞下来的王振山，或者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何雨生自己。
“大哥，这一路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说你图什么啊？”
许大茂那是出了名的精明人，平日里最会钻营，这会儿急得直拍大腿。
刘海中也憋不住了，拿出了二大爷的派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雨生啊，二大爷得批评你两句。你这次太冲动了，简直是糊涂！那王振山是什么人？那是副厂长！是咱们轧钢厂的天！你为了那帮开车的粗人，跟人家大领导拍桌子？这叫拿着鸡蛋碰石头！”
“就是啊大哥！”
许大茂接过话茬，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你当过兵能不知道？别说为了那帮八竿子打不着的司机，就是为了亲兄弟，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啊！那可是科长的帽子，多少人盯着流口水呢，你这要是弄丢了，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中心思想就一个：你何雨生是个傻子，为了别人的利益牺牲自己，不值当！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俩人的絮叨。
傻柱脸红脖子粗，指着许大茂的鼻子就骂。
“许大茂，你丫就是个鼠目寸光的玩意儿！我哥那是主持公道！那些当官的喝兵血、吃人肉，还不许人说话了？我看我哥做得对！就该干死那帮狗娘养的！”
眼看傻柱就要动手，何雨生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柱子，别犯浑。”
何雨生转过身，目光在刘海中和许大茂脸上扫过。
这两人的表情很精彩，有惋惜，有不解，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藏在眼底。
这就是人性，趋利避害，明哲保身。
“大茂，二大爷，你们说得都在理。”
何雨生掏出烟，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胡同里缭绕。
“按照咱们过日子的道理，我是傻，我是愣。为了几个不沾亲带故的司机，得罪了顶头上司，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许大茂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刚要附和，何雨生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我何雨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不得这种脏心烂肺的事！那帮司机也是爹生娘养的，拿着命在路上跑，挣那点血汗钱养家糊口。结果呢？被上面那帮蛀虫喝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如果连我这个当科长的都装聋作哑，都缩着脖子当乌龟，那他们还能指望谁？指望老天爷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