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目光,热辣辣地汇聚在何雨生身上。
何雨生只觉得眼眶发热,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泡在了滚水里,熨帖到了极点。
这就是即使天塌下来,也会和你一起扛着的血亲。
“行了行了,都把心放肚子里。”
何雨生咧嘴一笑,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从容又回到了脸上,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吃饭!都给我吃饭!哪怕明天天上下刀子,今儿晚上这顿饭也得吃饱喽。工作上的事儿,我心里有数,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众人见主心骨发了话,虽然心里还悬着,但也纷纷重新拿起了筷子。
刚扒拉了两口饭,还没咽下去。
“砰砰砰!”
院门被人用力拍响,听着不像是串门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紧接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一阵寒风夹杂着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屋里几人瞬间警觉,傻柱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就要往外冲。
“谁啊!这大晚上的”
话没说完,傻柱愣住了。
何雨生也愣住了,手里的酒盅差点没拿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营长?!”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煞气。
正是东区武装部副部长,赵卫国。
“老老赵?您怎么来了?”
何雨生赶紧迎上去,又惊又喜。
赵卫国也没客套,大马金刀地往空位上一坐,眼睛在何雨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人全须全尾,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怎么来了?你在轧钢厂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我能不过来看看?我要是再不来,这四九城是不是就容不下你何雨生了?”
这话里带着火药味,却不是冲着何雨生发作的。
何雨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赵卫国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您这是听谁说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李贵平。”
赵卫国接过茶杯,也没喝,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小子刚才火急火燎地给我挂电话,说他在厂里被那个王振山压得死死的,根本插不上手。听说你被停职反省,还被行政科那帮人羞辱,他急得没办法,只能找我。”
原来如此。
李贵平虽然暂时帮不上忙,但这通风报信的情分,实打实的是把自己当兄弟看。
而眼前这位老营长,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杀到了家里。
这才是关键时刻靠得住的老哥!
赵卫国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何雨生脸上,神色变得异常严肃,那股子军人的威压让傻柱都不敢大声喘气。
“雨生,李贵平电话里说不清楚,只说个大概。现在,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仔仔细细给我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何雨生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太多个人情绪,就像当年在阵地上汇报战况一样,冷静清晰、条理分明。
从如何发现老嘎斯车油耗异常,到张文斌、李大奎如何通过虚报里程、甚至倒卖油票来中饱私囊;
从这帮人如何克扣司机的夜路补贴、餐补,到怎么利用排班权来逼迫新司机送礼;
最后说到王振山如何在办公室里拍桌子,逼着他签字认假账,甚至扬言要给他下马威。
何雨生说得平静,但听的人却是个个惊心动魄。
随着何雨生的叙述,赵卫国的脸色越来越黑。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真动了肝火。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指着窗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是工人的血汗!是国家的资产!这帮蛀虫,一个个脑满肠肥,居然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转业军人?欺负到我赵卫国带出来的兵头上?反了天了!”
赵卫国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何雨生。
“雨生,你做得对!这字绝对不能签!要是签了,咱们那十几年兵就算白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都有点抖,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这事儿,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那个王振山背后有多大的靠山,老子管定了!”
“素心已经回娘家了。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听说你受了委屈,直接就去找老爷子了。工业部的赵局长,当时可是亲自签发过给你的嘉奖令,他对你的印象深着呢!”
听到这,何雨生心里彻底有了底。
赵素心的父亲,那是真正的工业口大佬,有他老人家关注,王振山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赵卫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掐灭了烟头,伸手重重拍了拍何雨生的肩膀。
“今晚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往身上一披,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让人侧目。
“明儿个一早,我就过来接你。我倒要跟你一块去趟轧钢厂,亲眼看看那是多大的庙,供着些什么妖魔鬼怪!看看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停你的职,敢糟践咱们的工人兄弟!”
这一宿,四合院里的风刮得紧,像是谁在呜咽。
天刚蒙蒙亮,何雨生就睁了眼。
虽然身上背着停职令,但他那生物钟早就被部队给定死了,想赖床都难。
推开房门,一股子玉米面的甜香混着咸菜疙瘩的味儿扑面而来。
灶台边,王翠花正忙活得热火朝天,头上还顶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弟妹,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昨晚闹那一出,李晓芸也没回筒子楼,跟雨水挤了一宿,这会儿俩姑娘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
一家子围坐在八仙桌旁,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下肚,昨晚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寒意散了不少。
何雨生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晓芸,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晓芸,今儿个我得在家候着老赵,没法送你上班了。”
李晓芸正捧着碗小口喝粥,闻言抬头,温婉一笑,把手里的剥好的鸡蛋递到他碗里。
“我又不是泥捏的,还能走丢了不成?再说了,正事要紧,赵大哥那是为了咱们家的事在奔波,你可得把人招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