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部!
哪怕是杨厂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存在,今天居然直接空降到了这小小的运输科?
赵局长甚至没看地上烂泥一样的张文斌一眼,直接对着满屋子的人竖起了三根手指。
“从现在起,红星轧钢厂运输科进入全面整肃状态,三条铁律,谁敢越雷池半步,军法从事!”
屋内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第一,封存运输科所有账目、单据、出车记录以及人事档案,一张纸片都不许带出去!”
“第二,在场所有人员,无论是干部还是临时工,未经调查组批准,不得踏出这间办公室半步,吃喝拉撒,就在这层楼解决!”
“第三,任何人不得串供、不得隐瞒、更不得销毁证据!谁要是觉得自个儿脖子硬,想试试能不能抗住调查组的手段,尽管试试!后果,自负!”
字字如钉,钉钉见血。
角落里,负责核算的干事张婷婷猛地捂住了嘴,心脏狂跳不止。
她偷偷瞥向站在赵局长身侧的何雨生。
那个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军便服穿得如同苍松劲柏,脸上没有半分刚被停职时的落魄,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这是何科长请来的啊!
旁边的陈阳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兴奋的。
这些日子,看着张文斌、李大奎那帮人要把运输科搞得乌烟瘴气,克扣司机血汗钱,虚报损耗中饱私囊,他们这些有良知的小干事早就憋屈坏了,可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来,这天,是要变了!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三条铁律,赵局长大手一挥。
“动手!”
随行的七八名中山装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干练得令人发指。
撕封条、贴封条、上锁。
封条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排排平日里藏着无数猫腻的文件柜,转眼间就被贴上了“工业部联合调查组封”的白色封条,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
几个平日里跟张文斌走得近的会计,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想去护着账本,却被身后的战士冷冷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赵局长转过身,看向何雨生。
“雨生同志,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你原来的办公室,没问题吧?”
何雨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很快,何雨生的办公室大门敞开,成了整个调查行动的心脏。
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资料,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
赵局长没急着进去,而是重新站到了办公区中央。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科室人员身上,声音突然拔高。
“你们中间,有些人,胆子很大啊!”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出车记录,狠狠摔在地上。
“虚报油耗!一辆解放卡车,百公里给我跑出四十个油?剩下的油去哪了?进了谁的肚子?喝也不怕撑死你们!”
地上的张文斌像条死狗一样抽搐了一下。
“克扣司机补贴!那是人家在大雪天里拿命换来的钱,你们大笔一挥就敢划掉一半?良心都被狗吃了?”
赵局长每骂一句,就在屋里踱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在给某些人倒计时。
“还有篡改单据、倒卖物资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治得了你们?”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靠山。在这个屋子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唯一的出路!”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外面寒风呼啸拍打窗棂的声音。
“给你们十分钟。”
“十分钟内,主动站出来交代问题的,算自首,组织上可以酌情处理。十分钟后,若是让我们查出来”
他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什么狠话都让人胆寒。
说完,赵局长看也没看众人一眼,转身走进了何雨生的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何雨生。
何雨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角落里的张婷婷和陈阳身上。
两人的目光与他对视,既有紧张,又有期待。
何雨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给了两人一个极轻、却极有分量的鼓励眼神。
不想跟着张文斌这艘烂船一起沉底,就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仅仅过了两分钟,这死寂便被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打破。
张婷婷猛地站起身,脸色虽然煞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如同烂泥般的张文斌,咬了咬牙,大步迈向何雨生的办公室大门。
“报告领导!我要检举!我有账本!”
这一声喊,仿佛引爆了火药桶的引信。
紧接着,陈阳也红着眼眶蹿了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笔记本。
“我也去!我也要揭发!这帮孙子喝我们的血太久了!”
一个,两个,三个。
平日里被李大奎欺负得最狠、被张文斌压榨得最惨的几个科员,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扇大门。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几名干事并没有想象中的语无伦次,反而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中,思维异常清晰。
一本本私藏的小账本被拍在桌案上,一张张压在鞋垫底下、缝在衣服夹层里的条子被掏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张文斌批条子走的私账,名义上是车辆维修,实际上钱都进了他和李大奎的腰包!”
“还有这个!这是他们逼着我们改的行车记录,把去西川的油耗虚报了三倍!”
何雨生坐在旁边,手里夹着烟,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点上补充两句,引导他们挖出更深的细节。
足足两个小时,这间临时指挥部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就没停过。
赵局长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黑材料,眉头紧锁,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了许多,看着面前这几个忐忑不安的年轻人。
“行了,情况我们都掌握了。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是为了保住饭碗。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只要以后把心思用在工作上,组织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如蒙大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