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初冬的清晨,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未曾彻底醒来的铅灰色。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透骨的寒意。红岭区边缘,一片以低矮厂房、修理铺和仓库为主的城乡结合部地带,开始响起零星的金属敲击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李伟经营的“伟达汽修厂”就坐落在这里。厂区用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栏圈起,面积不小,但显得有些杂乱。
敞开式的维修棚下停着几辆待修的卡车和小轿车,地面上油污混合着泥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五彩的腻光。几个早到的工人已经开始忙碌,扳手敲击、气动工具的嘶鸣、以及收音机里聒噪的早间新闻,混杂成一股工业化的喧嚣。浓重的机油、汽油、橡胶烧灼的混合气味,霸道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陆野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厂区大门口。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冷静地观察着厂区内的情形。老陈坐在副驾驶,孙建军和另外两名便衣干警坐在后座,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锐利。
片刻后,陆野推门下车,老陈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敞开的大门,走向维修棚。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起,立刻引起了工人们的注意。一个正在给卡车轮胎充气的年轻工人抬起头,看到这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迥异、目光沉凝的男人,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孙建军走在前面,径直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傅模样的人,从怀中掏出警官证,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盖过了机器的噪音:“警察。哪位是李伟?请他过来一下。”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个工人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那个老师傅迟疑了一下,朝着维修棚后面一间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办公室喊道:“老板!有人找!”
大约过了半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沾满油污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岁上下,个子中等,身材敦实,留着寸头,脸上带着长期户外工作和缺乏睡眠留下的粗糙与疲惫。他走路时,左腿的动作明显有些不协调——左脚落地时显得轻而快,似乎不敢完全承重,带动整个身体有轻微的向左侧倾斜。正是之前资料中显示有左腿旧伤、走路微跛的李伟。
李伟的目光扫过陆野几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慌乱,但很快被他用习惯性的、面对陌生来客(尤其是可能带来麻烦的陌生人)时的不耐烦掩饰过去。
“我就是李伟。你们是……?”他走到近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市局刑侦支队,陆野。”陆野出示了证件,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李伟脸上,同时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他的全身——工装袖口和裤腿的磨损部位、双手的茧子和新旧伤痕、鞋子的款式和磨损情况(一双常见的劳保胶鞋,鞋底花纹模糊)。李伟走路的姿态细节,与他脑海中系统分析出的秘道脚印“左脚掌内侧磨损严重、步态轻微跛行”的特征,高度契合。
“刑警?”李伟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满,“找我什么事?我这厂子可都是合法经营,该交的税一分没少。”
“了解一些情况,关于2012年红岭石矿的矿难,还有两个人——陈立东,陈峰。”陆野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他紧紧盯着李伟的眼睛,观察他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的第一反应。
李伟的瞳孔在听到“红岭石矿”和“陈立东”时,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的肌肉似乎也绷紧了。但当他听到“陈峰”时,那瞬间的反应更加复杂——除了警惕,似乎还有一丝……紧张?
“矿难?”李伟的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一点,随即又强行压住,他侧过身,似乎想避开陆野的目光,看向旁边满是油污的地面,“都过去十几年了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什么?我爸……我爸就是当年死在里面的人之一。”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沉重和痛楚,但陆野敏锐地察觉到,那痛楚下面,似乎掩盖着别的东西。
“我们正在调查与矿难相关的一些后续案件。”陆野没有理会他的情绪表演,继续追问,“陈立东是当年的矿长,陈峰是他儿子,也是矿上的安全员。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李伟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意味,“矿上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都认识?我就一个普通矿工家属。”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手指也无意识地捏了捏工装口袋的边缘。
“不认识?”旁边的老陈适时上前一步,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经过清晰化处理的陈峰照片,几乎举到李伟眼前,“那请你解释一下,根据我们的调查,在2023年11月底到12月初,也就是陈峰潜逃出境前夕,你名下的手机号码与他有过多次联系,并且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从你一个不常用的私人账户,转入了陈峰指定的账户。这你怎么解释?”
李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慌乱地避开手机屏幕,支支吾吾道:“这……我……我记不清了。可能……可能是生意上的往来吧?你们也知道,我开汽修厂的,经常要联系配件供应商、货车司机什么的,来来往往的人多,电话也多,有时候时间久了就忘了……”
“什么样的‘生意往来’,需要用加密短信沟通‘东西准备好了吗’、‘老地方是否安全’、‘尾款结算’?”陆野的声音冷了下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下去,“又是什么样的‘生意伙伴’,会让你在他犯下重罪、仓皇出逃的前夕,给他转一笔不算小的钱?”
李伟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后退半步,背靠在一辆待修面包车的车身上,似乎想寻找支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些短信……可能是发错了,或者……或者有人冒充我!”
“还有,2023年12月15日左右,陈立东被人谋杀,尸体抛入枯井。陈峰随后潜逃。”陆野步步紧逼,毫不放松,“那个时间段,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给了李伟一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也大了些,带着一种急于证明的清白感:“我在厂里!我那段时间接了批急活,给一个物流车队做集中保养,天天加班!厂里的工人都能给我作证!我根本没时间去做什么杀人抛尸的事情!”说着,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刚才那个老师傅喊道:“老王!老王你过来!你跟他们说,2023年年底那阵子,我是不是天天在厂里盯着你们加班?晚上是不是都熬到半夜?”
那个被称为老王的老师傅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很老实。他搓着手走过来,看看李伟,又看看陆野这些警察,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是……是啊。李老板那段时间是挺拼的,说是签了个大单,交货期紧,带着我们一连加了大半个月的班,经常干到晚上十一二点。有时候他就睡在办公室。”
李伟像是抓到了有力的证据,转向陆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和质问:“听到了吧?警察同志,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你们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电话记录,就怀疑我杀人吧?”
陆野没有立刻回应李伟的辩解。他脸上表情未变,只是对身旁的孙建军使了个极其细微的眼色。孙建军心领神会,微微点头,随即带着两名便衣干警,不动声色地走向其他工人,开始分开进行询问。同时,孙建军低声对一名干警吩咐了几句,那名干警立刻转身,朝着厂区入口处的门卫室和几个可能安装监控探头的位置走去——他们的任务是调取和检查汽修厂所有的监控录像,尤其是2023年12月前后的。
陆野则对李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老板,有些问题在这里谈不方便,去你办公室坐坐?”
李伟似乎不太情愿,但看着陆野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孙建军等人已经开始行动,他只能阴沉着脸,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脚步因为紧张和跛行显得更加不协调。
办公室不大,充斥着烟味、机油味和一股陈腐的气息。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票据、维修单和零配件,墙角放着简易的茶具和一张折叠床。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张用相框仔细装裱的黑白合影,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朴实、戴着矿工帽的中年男人搂着少年时代的李伟,背景似乎是多年前的红岭石矿入口。这应该就是李伟和他遇难的父亲。
陆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李伟,语气稍微缓和,但问题依然犀利:“你父亲李大山,是当年‘10·7’矿难中确认遇难的七名矿工之一?”
李伟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痛苦和恨意,这次似乎不像伪装。“是。”他声音沙哑,“就是被陈立东那个王八蛋害死的!为了多挖几吨煤,多挣几个黑心钱,他不管安全规程,硬要往危险区里掘!我爸他们……就再也没上来!”
“事后,你上访过,质疑事故认定,也对抚恤金的发放有意见,对吗?”陆野问。
“对!”李伟的情绪被勾起,声音激动起来,“我跑了多少部门!说了多少好话!流了多少眼泪!可有什么用?陈立东上下打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爸的抚恤金,还被他们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钱啊!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因为这事,又气又急,后来还被赵山河那个骗子……骗走了家里最后那点积蓄!”他的眼圈红了,胸膛起伏,那是一种积压了十多年的、混合着丧亲之痛、无力感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恨陈立东,也恨和这件事有牵连的赵山河。”陆野平静地陈述。
“恨?我当然恨!我恨不得他们下地狱!”李伟几乎是低吼出来,但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生硬,“但恨归恨,我能怎么样?我一个平头百姓,能拿他们怎么样?你们现在怀疑我杀了陈立东?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厂里,有不在场证明!”
就在这时,陆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建军发来的消息。他快速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消息很简短:“陆队,查了。厂区监控存储硬盘,2023年12月10日到20日关键时间段的录像有问题。大部分白天录像正常,但12月15日、16日连续两晚,从晚上9点30分到次日凌晨5点的监控画面,是12月5日同时间段的录像重复播放的,画面内容、人物动作、车辆位置完全一致,存在明显剪辑拼接痕迹。而且,整个12月份,晚上10点以后的监控覆盖区域比平时减少,有几个关键角度(如后门、围墙角落)的摄像头要么画面缺失,要么被调整了方向。已固定硬盘证据,并询问了负责监控的工人,工人说12月初李伟以‘检查线路’为由,亲自调整过摄像头位置,并拿走过硬盘几个小时。”
陆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还在强调“不在场证明”的李伟,目光如同手术刀。
“你的不在场证明,恐怕是伪造的吧,李老板?”陆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你厂里的监控录像显示,2023年12月15日、16日晚上,关键的夜间时段录像,是用的几天前的旧画面重复播放。而且,整个12月,夜间的监控覆盖被你有意调整和削弱了。你所说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在监控里留下的记录,有多少是真实的?那些缺失的时间,足够你开车往返红岭石矿附近,处理掉陈立东,再将尸体抛入枯井。”
李伟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设备……设备坏了!那段时间监控老出问题!”他挣扎着辩解,声音干涩嘶哑,“我报修过!有维修记录的!你们可以去查!”
“系统,”陆野在心中默念,“调取‘伟达汽修厂’在2023年11月到12月期间的所有设备报修、维修记录,特别是安防监控系统的。同时,交叉比对该时间段李伟个人及其名下车辆的轨迹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手机基站定位、道路卡口抓拍、可能的社会面监控),进行深度时空分析。”
【指令确认。调取相关维修记录…接入交通与通讯数据平台…时空轨迹重建中…】
【分析结果:1 汽修厂监控系统报修记录显示,首次报修时间为2023年12月18日上午9时,报修内容为“部分摄像头夜间无信号”。维修方上门检测记录标注为“线路接触不良,疑似人为松动”,维修完成时间为12月20日下午。而监控画面异常(重复播放)发生于12月15日、16日晚,早于报修时间,存在‘先异常、后报修’的逻辑矛盾,且维修原因与录像内容被篡改的特征不符,有故意制造故障假象、拖延取证时间的嫌疑。】
【2 李伟个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回溯分析:2023年12月15日,手机信号轨迹如下——白天在汽修厂区域;晚上9点45分左右信号离开厂区;晚上10点20分至凌晨1点40分期间,信号持续出现在红岭石矿旧址及周边半径两公里范围内,其中有多段时间点信号强度稳定在枯井所在地附近;凌晨2点15分左右,信号开始返回;凌晨3点左右回到汽修厂区域。该轨迹与陈立东死亡时间推测区间、枯井抛尸地点高度吻合。】
【3 扩展历史轨迹比对:调取近十二年(2012-2023)李伟手机信号历史数据(基于运营商保存部分),进行模式分析。发现其信号曾多次在深夜或凌晨时段,异常出现在红岭石矿周边区域。将出现时间与矿洞内八具尸骨的推测死亡时间进行模糊匹配,结果显示,其中六次异常出现的时间点,与六具尸骨的死亡时间窗口存在显着重叠(p<001)。】
【4 补充关联数据:通过车辆识别系统,检索到李伟名下的一辆旧面包车,在2016年、2020年等对应尸骨出现年份的特定夜晚,曾被红岭镇外围道路的治安卡口拍摄到往矿山方向行驶,但未拍摄到返回画面(可能绕行小路)。】
陆野将手机屏幕转向李伟,上面显示着系统生成的、清晰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的轨迹分析图,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比对结果。
“监控维修记录的时间逻辑漏洞,证明了你在说谎。”陆野的声音冰冷如铁,“而你手机信号的轨迹,才是你无法抵赖的‘足迹’。2023年12月15日深夜,你在陈立东死亡、抛尸的时间段,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不仅如此,过去十二年里,你有多次在对应其他受害者死亡的时间,深夜诡异地出现在红岭石矿附近。李伟,到了现在,你还想用‘不认识’、‘记不清’、‘设备坏了’这些苍白的话来搪塞吗?”
陆野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伟彻底慌乱、甚至开始透出绝望的眼睛。
“这十二年间,红岭石矿深处那八具骸骨,陈立东枯井中的尸体……这一切,都是你和陈峰——或者说,是以你为主谋,陈峰为帮凶——共同犯下的吧?为你父亲报仇?为你母亲讨债?还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我们至今尚未完全揭开秘密?”
李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辩驳,但看着陆野手中那铁证如山的轨迹图,看着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守住去路的孙建军等人,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旧椅子里,双手抱住了头,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然而,就在孙建军拿出手铐准备上前时,李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绝望,竟然还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陆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你们懂什么?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陈立东……赵山河……他们该死!但有些事……有些账……远远没算完!”
这句话,如同一个不祥的注脚,让刚刚似乎明朗起来的案情,再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阴影。陆野的眉头深深皱起,李伟的话,显然意有所指。这起横跨十二年的血腥复仇,背后究竟还牵扯着什么?那“没算完的账”,又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