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叩开那扇通往十二年前矿难真相的铁门,陆野决定从最有可能的知情者——当年的幸存矿工入手。
经过对当年矿工名单的梳理和走访,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吴大勇,当年红岭石矿的安全员之一,矿难发生时因调班侥幸不在最严重的塌方区域,是少数几个亲历现场又活下来的老人之一。
吴大勇的家在石城郊区一片老旧的家属院里。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出现在陆野和孙建军面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微微佝偻的老人。他眼神浑浊,但听到“红岭石矿”几个字时,那浑浊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光。
简陋的客厅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陈旧家具的味道。吴大勇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双手有些神经质地搓着膝盖。
“吴师傅,我们想了解一下2012年‘10·7’矿难的真实情况。”陆野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我们知道,当年的事故认定可能……有些疑问。”
吴大勇沉默了很久,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地动山摇的恐怖时刻。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那不是意外……至少,不全是。”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是违规开采,硬生生把‘掌子面’给掏空了,顶上那层石头早就‘叫顶’(矿工术语,指岩层发出断裂声响,预示塌方危险)叫了半个月,谁都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可陈矿长……陈立东,他逼着我们继续干。”
“逼你们?”孙建军记录着,忍不住追问。
“为了钱。”吴大勇脸上露出一种深刻的讥讽和悲哀,“那时候矿上效益不好,陈立东想多出煤,多赚钱,好向上头交代,也往自己兜里揣。他让工头带着我们,绕过规定的开采边界,往更深的、地质资料上明确标注为‘不稳定岩层’的区域掘进。安全规程?在他眼里就是废纸。为了加快进度,节省电费,他甚至还默许,不,是指示我们,把一些耗电的通风设备、瓦斯监测探头在非检查时段给关了!”
陆野眼神一凝:“你是安全员,当时没有反对?或者上报?”
“我怎么没反对?!”吴大勇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孙建军连忙给他倒了杯水。老人喝了几口,平复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悔恨,“我反对了,我拿着安全规程去找他理论。可陈立东在矿上干了三十年,一手遮天。他当场就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懂变通’,‘阻碍生产’,然后一纸调令,把我从那个最危险的回采工作面,调去了几乎不出煤的维护巷道。我……我当时也没坚持到底,我也有家要养,我怕丢了工作……”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自责。
“矿难那天……”陆野引导着。
“那天,我在维护巷道,离得远。但塌方传来的声音……像闷雷,整个山都在抖。”吴大勇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后来听说,塌得最厉害的就是那个违规开采的工作面,七个兄弟,全埋里面了,一个都没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陆野,眼神锐利了些:“事后调查组来了,陈立东上下打点,买通了关系,把责任全推给了‘难以预见的地质构造突变’,还说我们操作规范。那些兄弟的抚恤金,都被他以各种名义克扣、拖延,家属闹也没用。他后来自己辞职走了,倒是干净。”
“那赵山河呢?”陆野抛出关键名字,“就是那个搞集资诈骗的,他跟矿上,跟陈立东,有什么关系?”
听到赵山河的名字,吴大勇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厌恶之色更浓:“他?他就是个钻钱眼的吸血鬼!他是给矿上供应一部分劳保用品和简单设备的供应商,靠着巴结陈立东拿订单。他肯定知道陈立东违规开采的事情,说不定还帮着出过馊主意,或者提供了什么不合规的便宜材料。这两人,是一丘之貉!”
他顿了顿,回忆道:“不过,矿难后大概一年左右吧,我好像听人嘀咕过,说赵山河和陈立东闹掰了,好像是为了钱的事情。具体不清楚,但没多久,赵山河就犯事被抓了,再后来……听说出狱后就没了踪影。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总觉得……陈立东那人,心黑手狠,赵山河知道那么多,失踪得不明不白,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离开吴大勇家,陆野的心情更加沉重。老矿工的证词,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却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陈立东为了利益违规操作导致重大矿难,事后贿赂瞒天过海,并可能与知情人赵山河存在利益勾结甚至灭口嫌疑。这为他后来持续多年的杀人灭口行为,提供了强烈的动机基础——他要捂住矿难真相这个致命的盖子,所有可能揭开这个盖子的人,无论是曾经的合作者赵山河,还是可能从其他渠道获悉内情的受害者(如追债时发现端倪的王强、李娟),甚至无意间接近秘密的人(如张宇),都成了他必须清除的目标。
回到市局,陆野立刻签署文件,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对已潜逃出境的陈峰发布红色通缉令,要求相关国家警方协助定位和抓捕。同时,技术组对陈立东下落的排查也加大了力度,调取了更多监控数据,对其可能藏身的亲友关系网进行梳理,并对其最后已知的通讯记录进行深度分析。
然而,谁也没想到,陈立东的下落,以一种最直接也最令人意外的方式被发现了。
三天后的下午,孙建军几乎是冲进了陆野的办公室,脸色有些发白:“陆队!红岭镇派出所刚报上来,有村民在红岭石矿旧址东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一口废弃多年的灌溉枯井里,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男性尸体!根据衣着和随身物品初步判断……很可能是陈立东!”
陆野立刻带队赶往现场。
枯井位于一片荒芜的农田边缘,周围杂草丛生,井口用几块破石板半掩着,若非发现者偶然想清理井口看看能否再利用,根本不会注意到。浓烈的腐败气味即使在户外也令人作呕。
打捞工作艰难地进行着。当尸体被绳索慢慢吊出井口,放置在铺开的塑料布上时,尽管面容因腐败和水浸难以辨认,但根据体貌特征、残留的衣物(与陈立东家中衣物款式相似)、以及在其贴身口袋发现的一张模糊的、印有陈立东早年照片的工会会员证复印件,身份基本可以确定。
法医进行了初步尸表检验。尸体死亡时间估计在三个月到半年之间,也就是2023年年底到2024年年初,与矿洞中最新那具尸骨(编号08)的死亡时间大致重叠。死因相当明显:身上共有九处锐器伤,主要集中在胸腹部,伤口深且凌乱,有多处刺穿伤及内脏。作案工具推测为单刃匕首类。
“是他杀,毫无疑问。”现场法医对陆野说,“而且,从伤口的分布、深度和走向看,袭击者情绪应该非常激动,下手狠辣,有些伤口甚至是重复捅刺造成的。另外,”法医补充了一个重要发现,“在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我们初步检测到了苯二氮?类安眠药的代谢产物,与在他家中发现的那瓶药,以及之前两名受害者体内检出的一致。”
消息传回指挥部,案情分析会再次召开。
“是陈峰干的?”老陈看着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眉头紧锁,“儿子杀了老子?可能是因为陈立东帕金森病情越来越重,成了拖累;或者俩人后期分赃不均,陈峰想独吞那些匿名汇款;又或者陈峰要潜逃,觉得带上老头子是个累赘,干脆……”
陆野没有立刻赞同,他反复观看着尸体伤口的高清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峰动手的可能性存在,但有几个疑点。”他缓缓道,“第一,如果陈峰要杀陈立东灭口或摆脱累赘,为什么要选择枯井这个抛尸地点?对比矿洞那条他们使用了十二年的、绝对隐秘的‘专属通道’和藏尸地,枯井虽然也偏僻,但被发现的风险远高于矿洞。把陈立东和其他受害者一样丢进矿洞深处,岂不是更安全、更符合他们一贯的‘处理模式’?”
“第二,看这些刀伤。”陆野将几张特写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伤口深度普遍较深,最深的几处几乎贯穿胸腔。但更重要的是伤口的‘乱’。你们看,创口方向不一,有横有竖,有斜刺,有些伤口边缘还有拖划痕。这不像是有预谋的、冷静的处决,更像是……一种充满愤怒、甚至带着某种宣泄情绪的疯狂捅刺。如果是陈峰杀父,即使有矛盾,是否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第三,陈立东体内同样检出安眠药。这说明凶手在行凶前,可能采用了与对付其他受害者类似的手段,先下药使其失去反抗能力。但如果陈峰要杀行动不便、对自己可能没有太多防备的父亲,有必要多此一举吗?还是说,陈立东对陈峰,其实也存有戒心?”
陆野的分析让会议室陷入了沉思。孙建军摸着下巴:“陆队,你的意思是,杀陈立东的,可能不是陈峰,而是另有其人?一个对陈立东怀有深仇大恨的人?”
“仇杀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陆野点头,“除了我们已知的这八名受害者及其关联人,还有谁会对陈立东恨之入骨?2012年矿难中那七名遇难矿工的家属!他们失去亲人,还可能被克扣抚恤金,有充分的仇恨动机。还有,赵山河诈骗案中,那些倾家荡产却未得到公正赔偿的众多受害者,如果他们将部分怒火转向与赵山河勾结的陈立东,也说得通。”
他转向小陈:“立刻调取2012年矿难七名遇难者的直系亲属详细名单,尤其是子女的现状。同时,将赵山河诈骗案中,损失巨大且未曾获得退赔的受害者名单再梳理一遍,重点关注那些与石城本地关联深、可能有能力查到陈立东下落的人。交叉比对,看看有没有重叠的,或者有重大嫌疑的对象。”
会议结束后,陆野带着满脑子的案情回到家时,夜色已深。妻子赵晓萌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思索,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端来一杯温水和几片他常吃的缓解头痛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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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案件卷宗、关系图、现场照片和各类报告。八个受害者的名字、时间线、关联点,陈立东父子的画像,矿难的疑云,诈骗案的阴影……这一切像一团巨大的、纠缠不清的乱麻。
赵晓萌轻轻走进来,没有打扰他,只是拿起一份他放在边上的、关于陈峰潜逃前通讯记录的初步分析报告,安静地看着。作为曾经的警队内勤,她依然保持着敏锐的职业习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陆野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妻子。
“你看这里,”赵晓萌指着报告中的一页,“陈峰在2023年11月底,也就是他账户注销、购买假证件准备出境前夕,曾频繁与一个石城本地的手机号码有过联系,主要是短信,内容经过加密破解,大意是询问‘东西准备好了吗’、‘老地方是否安全’、‘尾款结算’。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她翻到后面附着的调查记录:“登记名字是一个叫‘李伟’的人。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她迅速在陆野桌上那堆关于矿难遇难者家属的资料中翻找起来。
很快,她抽出了一份。“找到了!李伟,男,1985年生,石城人。他的父亲李大山,正是2012年红岭石矿‘10·7’矿难七名遇难者之一!母亲王秀兰,也在赵山河诈骗案中受骗,损失了五万元,那是他们家仅剩的积蓄。李伟本人……目前经营着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
陆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接过那份资料细看。家属走访记录显示,李伟在父亲遇难后,曾多次到相关部门上访,质疑事故认定和抚恤金发放问题,情绪激烈,但后来不知为何逐渐沉寂。邻居反映,李伟性格内向偏执,左腿因少年时期车祸留有旧伤,走路略有跛行。
跛行?!
陆野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秘道中那些跨越十二年、特征高度一致的“跛脚”脚印!陈峰虽然进出过秘道,留下了指纹,但那些核心的、长期的足迹特征指向的是一个“轻微跛脚”的体力劳动者!陈峰没有跛脚记录,而陈立东的跛脚是左腿,但帕金森病后期的步态异常与单纯的旧伤跛行在力学特征上可能存在差异……
如果,如果那个真正长期使用秘道、主导或深度参与抛尸的人,不是陈立东,也不是陈峰,而是这个李伟呢?陈峰,或许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合作伙伴,甚至是……被胁迫的帮凶?
李伟,既有杀父(矿难)之仇,又有母亲被骗(诈骗案)之恨,双重仇恨都指向了陈立东和赵山河的勾结网络。他完全有动机,花费漫长的时间,精心策划,将那些与他仇恨源头相关的人一一清除!他熟悉矿区环境(作为遇难者家属可能多次踏勘),有体力(经营汽修厂),有轻微的跛脚特征,年龄也相符!
“晓萌,你立了大功!”陆野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陈的电话,语速快而清晰:
“老陈,立刻重点调查李伟!查他2023年年底至今的所有活动轨迹,查他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社会关系,尤其是与陈峰、陈立东的交集!调取他的生物检材进行dna比对,同时,让技术科想办法,看能否将秘道足迹的步态特征模型,与李伟的行走姿态进行比对!还有,核实他的左腿旧伤具体情况和跛行特征!”
挂了电话,陆野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但远处红岭山脉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陈立东的尸体在枯井中被发现,本以为接近终点的案情,却因李伟这个名字,骤然拐进了一条更加深邃、更加扑朔迷离的岔路。这个背负着双重仇恨、隐忍了十二年甚至更久的男人,如果真的是一切的主谋,那么他的目的,真的仅仅是为父报仇、追讨损失吗?那持续十二年的杀戮,背后是否还隐藏着连陈立东父子都不知道的、更深的秘密?
这起横跨十二年的矿洞尸骨案,非但没有结束,反而随着李伟身影的浮现,被拖入了一片更加浓郁、更加危险的迷雾之中。而拨开这片迷雾,需要的不仅是证据,或许还要直面一段被岁月和鲜血层层覆盖的、更加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