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边陲，黑岩城。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高耸的黑色城墙吞噬，城内渐次亮起灯火。这里的建筑多用本地特有的黑纹岩垒砌，粗犷厚重，屋檐下悬挂的却不是寻常灯笼，而是一种南疆特产的萤石矿雕成的石灯，散发出幽幽的青白色冷光，将街道映照得影影绰绰。
林风以青玄门内门弟子的身份，于傍晚时分入城。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道袍，腰间悬挂着青玄门制式身份玉牌，修为控制在筑基中期——一个在边城不算弱也不会过分引人注意的境界。守城的修士只是例行检查了他的身份玉牌，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平凡的面容。
“灵脉异动的调查任务……”
林风漫步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旁店铺。药材铺、法器店、客栈、酒肆……与中原腹地的城池相比，这里的商铺招牌更显粗犷，往来行人的气息也更为混杂。除却人族修士，偶尔还能看到身着异族服饰、皮肤上绘有奇特图腾的南疆部族之人，以及一些收敛了妖气、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妖修。
按照任务卷宗所述，黑岩城周边三百里内，有三处中小型灵脉在过去三个月内出现灵力波动异常，时而枯竭，时而喷涌，已影响到了依附这些灵脉修炼的小型家族和散修。青玄门接到附属家族的求援，便发布了这个调查任务。
——完美的掩护。
林风在一家名为“百味居”的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门面不大，但看上去干净整洁，位置也相对僻静。他走了进去，要了一间二楼的普通客房。
“客官是第一次来黑岩城？”掌柜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炼气七层修为，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道。
“嗯，奉师门之命前来公干。”林风回答得中规中矩，递过几块下品灵石。
“那客官可得小心些。”掌柜压低声音，好意提醒，“近来城里不太平，来了不少生面孔，听说都是为了‘那东西’来的。晚上尽量别去城西的‘鬼市’乱逛。”
“鬼市？”林风故作疑惑。
“就是黑市。”掌柜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每隔七天开一次，就在城西废弃的矿坑里。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敢卖，什么人也都有。前几天还有人在里头动了手，死了两个呢……据说跟南边新冒出来的那座古祠有关。”
“多谢掌柜提醒。”林风拱手致谢，心中却已了然。
看来“远古战祠”的消息，在黑岩城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大多数人只知道那里危险有机缘，却未必清楚具体是什么机缘，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他拎着房门钥匙走上二楼。房间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正对着客栈后方的小院。林风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监视或窃听的法阵残留后，在门口和窗台各布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预警禁制。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另一幅画面同时展开。
——这是“天枢散人”的视角。
此刻的天枢散人，并未易容成常见的文士或老者模样，而是化作了一个面目模糊、笼罩在一件宽大灰色斗篷下的身影。斗篷内侧绣有隐匿气息和干扰窥探的小型阵法，即便在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视下，也仅能感应到一团朦胧的筑基期气息。
他所在的位置，是黑岩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处山崖裂缝。这里视野开阔，既能遥望黑岩城轮廓，又能观察到南边古战场方向隐隐冲天的血色煞气。
天枢散人手中持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盘，玉盘上光影流动，呈现出以黑岩城为中心、半径五百里内的地形地貌。其中有十几个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颜色各异。
红色光点代表已确认的天魔宗修士气息——这是根据葬古渊一战后，林风对南宫仇及其麾下功法特性建立的识别模型。此刻，有三个红色光点在黑岩城内，另有五个在城西方向的山林中潜伏。
蓝色光点代表委托方“南离朱家”的人马。朱家是南疆传承久远的修真大族，以火系功法闻名，此次委托天枢散人调查战祠，许诺的报酬“离火精粹”正是五行本源之气中的火属变种，对林风的道果至关重要。朱家此次明面上来了两位金丹长老，暗中还有至少一名元婴期老祖在远处压阵。
绿色光点代表其他几批可疑势力，其中一批的功法波动，让林风想起多年前在青玄门附近遭遇的那个使用“腐骨毒功”的邪修——那是他早期“种”下的一个道果的养料来源。看来那邪修背后果然有传承，且势力延伸到了南疆。
“拍卖会……”
天枢散人低声自语，手指在玉盘上某处一点。那里是城西废弃矿坑的立体投影，此刻正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代表无法识别归属的修士）汇聚。根据他安插的“耳目”（几只用道果能力培育、擅长隐匿和传讯的微型木灵虫）回报，今晚的鬼市拍卖，将有一件从战祠外围流出的关键物品拍卖。
“必须亲眼看看，是谁对这东西志在必得。”
天枢散人的身影缓缓虚化，如同融入夜色，向着城西方向飘掠而去。他的遁法并非急速，却巧妙利用了地形阴影和天然的气流扰动，即便从低阶修士身旁经过，对方也只会觉得是一阵稍凉的山风。
戌时三刻，月隐星稀。
黑岩城西，废弃的玄铁矿坑入口处，陆陆续续有身影闪现。
矿坑早已停止开采数十年，入口处杂草丛生，原本供矿车进出的轨道早已锈蚀断裂。但此刻，坑道深处却隐隐传来人声和光亮。
林风的本体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普通劲装，脸上戴着一个街头随处可买的黑铁面具，修为依旧控制在筑基中期。这种打扮在鬼市再常见不过——不愿暴露身份的中低阶散修的标准配置。
随着人流（大约数十人）走入矿坑深处，空气变得潮湿阴冷，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便嵌着发出惨白光芒的萤石。通道并非一路向下，而是蜿蜒曲折，岔路极多。但所有人似乎都清楚路线，默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在幽深的坑道中回荡。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足有数十丈高，方圆数百丈，显然是将数个相连的矿洞打通后形成的。空洞中央是一个天然的石台，此刻已被清理出来，作为拍卖展台。石台周围高低错落地分布着许多从岩壁开凿出的简陋石座，已有近半坐了人。
更上方一些的岩壁凹陷处，则被布置了简单的隔断和帘幕，那是为有身份或不愿露面的高阶修士准备的“包厢”。此刻有几个包厢已经亮起了阻隔神识探查的光幕。
林风选了一个靠后、靠近一处阴影的石座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到场者大约一百五六十人，其中筑基期占了七成以上，金丹气息隐约能感应到六七道，分别散落在普通座位和包厢中。所有人几乎都做了伪装，面具、斗篷、易容法术……气氛沉默而压抑，只有偶尔响起的低沉咳嗽或衣物摩擦声。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了几个方向上：
左侧第三排，坐着三个身着暗红色劲装的男子。他们虽也戴着面具，但身上那股子煞气与隐约的血腥味，以及衣角不易察觉的火焰纹路，让林风确认他们是南离朱家的人。为首那人气息凝实，应是金丹初期。
右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蜷缩着一个独臂的枯瘦老者，气息只有筑基初期，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但林风注意到，老者低垂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以及他看似随意搭在膝上的左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绝非普通修士所有。这很可能是一个伪装后的体修高手。
正对拍卖台的一个包厢，帘幕厚重，神识无法穿透。但林风凭借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察觉到了其中隐隐传来的、被他标记为“红色”的阴冷魔气——天魔宗的人，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中期。很可能就是南宫仇麾下的精锐。
“天枢散人”此刻在哪里？
林风的意识微微偏转，共享了马甲的视野。
天枢散人并未进入矿坑主会场。他此刻正位于拍卖场上方的岩层裂隙中。这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仅有尺许宽的缝隙，曲折通向主空洞的上方穹顶。缝隙内黑暗无光，且有天然的磁石干扰神识。天枢散人如同壁虎般贴附在岩壁上，气息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枚特制的单向窥镜，能够穿透下方拍卖场设置的普通隔绝屏障，清晰地观察到会场全貌，尤其是那几个包厢的帘幕动静。
亥时整。
石台上方的几块硕大萤石骤然亮起，将展台照得一片通明。一个身着黑色长袍、头戴乌鸦面具的瘦高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台中央。
“诸位，时辰已到。”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辨，显然是经过法术处理，“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讫，离场无悔。若有闹事者……”他顿了顿，没有说后果，但一股元婴期修士的威压如潮水般掠过全场，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鬼市拍卖的背景深不可测，这是共识。
“第一件拍品，”黑袍人拍了拍手，一名同样戴着面具的侍者捧着一个玉盘走上台，盘中是一截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雷光流窜的木头，“三百年份‘雷击阴沉木’一尺三寸，蕴含纯阳雷霆之力，可炼制雷属性法宝，亦可辅助修炼某些雷法。底价八百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
拍卖会开场通常用一些不错的材料热场。这截雷击阴沉木品质确实上乘，很快引起了竞价，最终以一千三百灵石被一名修士购得。
随后又陆续拍出了几件南疆特有的妖兽材料、古法器残片、以及一本品阶不错的筑基期功法。
林风的本体稳坐如山，对这些拍品毫无兴趣。他在仔细观察每一个出价者的习惯、语气、以及他们同伴的反应。这些细节，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判断对方身份和意图的线索。
天枢散人则在上方冷静记录：“三号包厢对火属性材料有偏好，疑似朱家旁支或盟友。”“独臂老者第三次看向七号包厢，似有敌意。”“天魔宗包厢至今未出价，耐心十足。”
拍卖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气氛逐渐升温，也拍出了几件引发小规模争抢的宝物。当一件能够抵御金丹期神识探查的“匿神玉佩”以两千五百灵石的高价成交后，黑袍人挥了挥手，让侍者端上了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方形托盘。
“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黑袍人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速略微放慢，“它来自南边那片新现世的古战场，准确说，是从战祠外围的‘血煞坑’中带出的。”
场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红布上。
“根据鉴定，此物应是上古时期，进入战祠核心区域的某种‘信物’的组成部分，或者说……是钥匙的碎片之一。”黑袍人缓缓揭开红布。
托盘上，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金属片。金属片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痕迹和暗沉的血痂，但边缘处隐约可见古老扭曲的符文。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莫名悸动的波动，那波动中混杂着战意、煞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
“此物我们称之为‘战祠血钥’碎片。具体用途未知，完整度未知，但确与战祠有关。”黑袍人顿了顿，“底价，三千下品灵石。或者，以等价的、与战祠相关的情报信息折价。”
包厢区域，第一次传来了明显的能量波动。
“三千五！”立刻有人喊价，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壮汉，声音洪亮。
“四千！”另一个方向响起阴柔的声音。
价格迅速攀升，很快突破了五千灵石。出价的主要是散座中的一些修士，包厢区依旧沉默，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价格达到七千灵石时，散座的竞价声开始稀疏。这个价格对大多数筑基修士来说已是天价，且这碎片用途不明，风险太大。
“八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正对展台的那个包厢中传出。帘幕微微一动。
天魔宗的人，终于出手了。
场中一静。不少人都看向那个包厢，目光复杂。天魔宗在南疆的名声可不好，霸道狠辣是出了名的。
“八千五百。”左侧第三排，南离朱家的那位金丹初期修士开口了，声音平静。
“九千。”天魔宗包厢立刻跟上，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九千五百。”
“一万。”
价格以五百灵石为阶梯，在两家之间交替上升，很快突破了一万两千灵石。其他人都成了看客，屏息凝神。谁都看得出来，这两家对此物志在必得。
天枢散人在上方缝隙中，将窥镜对准了两方。朱家那位金丹修士虽看似镇定，但放在膝上的手已经微微握紧。而天魔宗包厢的帘幕后，隐隐有更浓的魔气在流转。
“一万三千灵石。”朱家修士再次报价，声音已经带上一丝凝重。这个价格，即便对朱家来说，买一个不确定的碎片，也有些吃力了。
天魔宗包厢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要放弃时，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一万五千。另外，奉劝一句，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朱家修士身体明显一僵，他身旁的同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最终，他冷哼一声，没有再出价。
黑袍拍卖师等了几息，见无人再竞价，便开口道：“一万五千灵石，成交。请买家交易。”
一名侍者捧着托盘，走向天魔宗包厢。帘幕掀开一角，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将一枚储物戒放在侍者手中的玉盘上，同时取走了“战祠血钥”碎片。整个过程，包厢内的人并未露面。
拍卖继续，但气氛已经明显不同。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看向天魔宗包厢的目光充满了忌惮和隐晦的敌意。
林风的本体依旧安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眼神却无比冷静。
“果然，南宫仇对此地极为重视，不惜高价和威胁也要拿到进入战祠的线索……他应该已经从葬古渊的伤势中恢复了不少，或者，至少恢复了行动力。这次派来的人，实力不弱，行事风格也秉承了他的霸道。”
“朱家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但明面上恐怕不会直接冲突……”
“关键在于，这碎片是否真的有用？如果只是外围的无关紧要之物，那天魔宗就是白费力气。但如果真是关键碎片之一……”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天枢散人那边传来的信息也在印证他的判断：拍卖结束后，必须密切关注得宝者的动向，以及可能发生的“意外”。
又拍出了几件物品后，黑袍人宣布本次拍卖会结束。
修士们开始陆续离场，依旧沉默，但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许多人一出矿坑便施展遁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生怕被人盯上。
林风的本体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异动。
在即将走出矿坑主通道时，他“恰好”与三名修士擦肩而过。那三人正是之前参与竞拍“战祠血钥”碎片失败的一方，并非朱家，而是另一个小型家族的修士。他们面色不虞，低声交谈着：
“……天魔宗太霸道了！”
“算了，那碎片我们拿到也未必有用，说不定还是祸端。”
“听说‘血手’吴老大他们好像得了一块类似的，是从战祠东侧废墟挖出来的……”
“嘘！小声点！吴老大他们昨晚在城东落脚，今天就没了踪影，我看……”
声音渐远。林风却记下了“血手吴老大”和“城东”这两个信息。他脚步不停，走出矿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东掠去。并非直接去寻找，而是准备在城东区域布置一些“耳目”，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天枢散人的视角。
他没有跟随人流离开，反而在岩缝中又潜伏了约半炷香时间，直到下方拍卖场彻底空无一人，黑袍拍卖师和侍者也通过另一条密道离开。
然后，他才如同幽灵般滑出缝隙，落在空荡荡的拍卖场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天魔宗包厢。
包厢内空空如也，除了石椅石桌，别无他物。帘幕也是普通的黑绒布，并无特殊。但天枢散人蹲下身，指尖泛起极淡的青色灵光，轻轻拂过地面。
微尘在灵光下显现出不同的痕迹。除了刚刚离开那几人的脚印，在地面角落，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的暗红色粉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腥气。
“血煞粉……南疆‘血蛊门’常用的追踪标记。”天枢散人目光一凝，“有人在天魔宗的人身上下了标记？是拍卖方？还是其他势力？”
他将那点粉末小心收起，这是重要的线索。
随后，他又检查了朱家修士曾坐过的区域，以及那个独臂老者所在的角落。在独臂老者座位下方，他发现了一丝被碾碎的药草残渣，气味苦涩辛辣。
“断魂藤的根须粉末……大量服用可暂时压制重伤，激发潜力，但会损及根本。这老者，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他在等谁？”
天枢散人心中疑窦丛生，但并未久留。他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沿着一条无人知晓的、早已勘探好的狭窄地下水脉，悄然离开了矿坑区域。
就在天枢散人离开后约莫一刻钟。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缓缓从拍卖场另一端的岩壁中“渗”了出来。那影子扭曲不定，没有固定形态，只有一双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在阴影中亮了一下。
影子“看”向天枢散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看”向包厢和独臂老者的角落，停顿了片刻。
然后，它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消散在岩壁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股极淡、极冷、连元婴修士都难以察觉的诡异气息，残留了刹那，随即被矿坑中永恒的阴冷与煞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