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东,废弃的“老仓坊”。
这里曾是凡人商贾囤积货物的仓区,如今早已破败,断壁残垣间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几堵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墙上,残存着早已褪色的防火符文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林风的本体藏身于一处半塌的屋顶横梁阴影中,气息收敛到极致,与腐朽的木料、夜露的气息融为一体。他的目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投向三十丈外一座相对完好的石砌仓房。
仓房没有门板,黑洞洞的门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但林风的灵觉能清晰地感知到,仓房内部有三道气息。两道筑基中期,一道筑基后期,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正是拍卖会上,那三个疑似拥有另一块“战祠血钥”碎片的散修,“血手”吴老大一伙。
林风并没有直接靠近或接触他们的打算。他的目的是观察,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并在必要时,成为那个“偶然”出现在恰当位置的“路人”。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黄豆大小的碧绿色木灵虫。这是他用道果能力培育的第三代改良品种,不仅隐匿性更强,能模拟草木气息,其复眼还能在特定灵力激发下,将看到的画面模糊传递回母虫。他将木灵虫悄然放出,它们立刻融入下方的荒草丛,如同三颗微小的露珠,无声无息地朝着仓房方向滚去。
与此同时,他的大部分意识,依旧连接着“天枢散人”的视角。
天枢散人并未直接追踪天魔宗的人。
那太危险。对方有金丹修士坐镇,且可能携带了探测类的法器或灵兽。他的目标,是追踪那个在拍卖场中,给天魔宗包厢下了“血煞粉”标记的神秘人。
血煞粉的气息极其微弱且特殊,若非天枢散人(林风)对能量和物质的感知远超同阶,又刻意搜寻,根本难以发现。但一旦捕捉到那一丝气息,在一定的距离和环境下,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
天枢散人此刻正位于黑岩城西的一片乱葬岗边缘。这里坟冢杂乱,鬼火飘忽,阴气极重,天然干扰神识。血煞粉的痕迹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并非直线,而是有意绕行,借助坟地的阴气掩盖自身行踪。
“下标记者,行事谨慎,且熟悉本地环境。”天枢散人心中判断,“血蛊门是南疆地头蛇,可能性很大。但他们为何要盯上天魔宗?是为了碎片,还是另有所图?”
他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痕迹,同时将自身神识压缩成极细的丝线,只向前方扇形区域做最低限度的扫描,避免打草惊蛇。在绕过一座半塌的墓碑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气息……分成了两股。
一股继续向前,朝着西边更荒僻的山区而去,血煞粉的味道较淡。另一股则折向东北,气息更淡,几乎难以察觉,但却夹杂了一丝极淡的、与拍卖场上那个独臂老者座位下相似的“断魂藤”苦涩味。
“分兵?还是说,下标记的根本不止一人?”
天枢散人面临选择。追踪血煞粉主线,可能找到血蛊门的人;追踪断魂藤支线,则可能揭开独臂老者的秘密。
几乎没有犹豫,他选择了支线。
血蛊门是已知变量,而这个独臂老者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是未知变量。在布局中,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变数和机会。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风的青烟,朝着东北方向飘去。那个方向,隐约能望见黑岩城东区的轮廓。
木灵虫已经悄然附着在仓房外墙的缝隙中。通过母虫模糊传来的画面和声音片段,林风“看”到了内部情景。
仓房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火焰被刻意压制得很小,只提供有限的光和热。围着火堆坐着三人。
上首是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大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新旧伤疤,正是“血手”吴老大,筑基后期修为。他右臂齐肘而断,装着一只黑沉沉的铁钩,此刻正用一块粗糙的磨石打磨着钩尖,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左侧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闪烁的瘦高个,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不少零碎,修为筑基中期。右侧则是个沉默的矮壮汉子,抱着一把阔刃砍刀,同样筑基中期。
“老大,东西……真不交给‘那边’吗?”瘦高个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安,“他们催得紧,而且答应给我们的‘煞元丹’……”
“闭嘴!”吴老大停下磨钩的动作,抬眼瞪了瘦高个一下,眼神凶狠,“‘煞元丹’?嘿,老子怕有命拿,没命吃!你忘了老四和老五怎么死的?就是信了他们的鬼话,去探那劳什子‘血煞坑’,结果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地方……邪性!”
矮壮汉子闷声道:“老大说得对。那碎片是咱兄弟用命换来的,不能轻易交出去。‘那边’行事太毒,不留余地。”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可是……不交的话,咱们也守不住啊。今天鬼市上,天魔宗的人可是花了一万五买了个类似的碎片!消息要是漏出去……”
“所以此地不能久留。”吴老大将铁钩套回断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等寅时一到,城门守卫换岗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就从东边废水渠摸出去,直接往北走,离开南疆!去中原,找个地方把这碎片卖了,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门路能破解它的用处。”
“那‘那边’……”
“管不了了!”吴老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色,“老子宁愿面对天魔宗的追杀,也不想再跟‘那边’扯上关系!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硬物。
就在这时,仓房外,夜风带来的荒草摩擦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破空声。
吴老大脸色骤变,厉喝一声:“抄家伙!有……”
话音未落。
轰!
仓房那没有门板的入口处,空气猛然炸开!并非法术光芒,而是一股纯粹、暴戾、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黑暗罡风,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了进来!
篝火瞬间熄灭,火星四溅。
“敌袭!”矮壮汉子怒吼,阔刃砍刀爆发出土黄色光芒,一刀劈向罡风袭来的方向。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中,矮壮汉子闷哼一声,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后方石墙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瘦高个反应极快,身形暴退的同时,双手连扬,数道幽蓝的针影和几团腥臭的绿色烟雾射向门口。
嗤嗤嗤!
针影和毒烟没入门口的黑暗,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声息。
只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缓缓从门口“流”了进来。那阴影似乎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时而凝聚,唯有一双闪烁着暗红血光的眼睛,冰冷地锁定着吴老大。
“血……血影卫!”瘦高个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竟不敢再攻击,转身就想从仓房后方的破窗逃窜。
“叛徒,当诛。”
阴影中,传出一个非男非女、毫无起伏的沙哑声音。
下一刻,那瘦高个逃跑的身影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没有鲜血流出,边缘焦黑,仿佛被瞬间蒸干、湮灭。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噗通倒地,气息全无。
“老二!”吴老大目眦欲裂,独臂铁钩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整个人如同疯虎般扑向那道阴影,“老子跟你拼了!”
矮壮汉子也挣扎着爬起,怒吼着再次挥刀。
阴影面对两人的搏命攻击,只是微微“蠕动”。
铁钩的血光斩入阴影,如同斩进粘稠的沥青,速度骤减,血光迅速黯淡。阔刃砍刀的土黄刀气更是直接被阴影“吞没”。
紧接着,阴影中伸出两只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指甲尖利的手,一只轻易抓住了吴老大的铁钩,另一只则径直插向矮壮汉子的心口。
快!狠!准!
完全超越筑基期的速度和力量碾压!
就在那黑暗利爪即将触及矮壮汉子心口的刹那——
咻!
一道炽烈如流星的金红色箭芒,毫无征兆地从仓房侧面的破墙孔洞中射入!箭芒并非直射阴影,而是射向阴影与矮壮汉子之间的地面。
轰!
箭芒炸开,并非爆炸的火光,而是爆发出大片炽热、阳刚、带着净化气息的金红色光焰!这光焰仿佛天生克制阴邪,一接触到那阴影,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阴影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收缩后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痛苦的嘶鸣。
“阳炎破邪箭?!朱家的人?!”阴影中那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与此同时,仓房顶部轰然破开一个大洞,一道浑身笼罩在赤红火焰中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瞬间,热浪翻卷,将仓房内残留的阴冷和血腥气一扫而空。来人头戴朱雀面具,身披赤红战袍,正是南离朱家那位金丹初期的长老!
他手中持着一把造型古朴、弓身缠绕火焰纹路的赤色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我南疆地界肆意杀戮?”朱家长老声音沉凝,带着火系修士特有的灼热威压,目光如电,锁定了那道被阳炎灼伤后略显不稳的阴影。
“朱炎!你敢插手‘影殿’之事?!”阴影剧烈波动,声音怨毒。
“影殿?”朱炎长老(朱家长老)冷哼一声,“果然是你等这些见不得光的鬼祟之徒!拍卖会上做手脚的是你们吧?想一石二鸟,既得碎片,又嫁祸天魔宗?”
“是又如何?”阴影似乎自知不敌,开始缓缓向门口蠕动,“朱家也要与影殿为敌?”
“杀了人,还想走?”朱炎长老搭箭开弓,弓身火焰大盛,一支完全由火焰凝聚的箭矢瞬间成型,锁定阴影,“留下吧!”
火焰箭矢离弦,化作一道灼热的光流,所过之处,空气扭曲。
阴影尖啸一声,猛然炸开,化作数十道更细小的黑影,四散飞射,竟是要施展秘术分散遁走。
朱炎长老眉头一皱,火焰箭矢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火网,罩向大半黑影。
嗤嗤声连响,大部分黑影被火网灼烧湮灭,但仍有七八道最迅疾的黑影,穿透了火网的缝隙,没入门外夜色,眨眼消失不见。
“遁法倒是诡异。”朱炎长老没有追击,收起长弓,看向仓房内惊魂未定的吴老大和重伤的矮壮汉子。
吴老大紧紧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影殿”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有对突然出现的朱家修士的警惕。
“多……多谢前辈相救。”吴老大勉强拱手,声音干涩。
朱炎长老目光落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你身上,有战祠碎片?”
吴老大身体一僵。
“不必紧张。”朱炎长老语气缓和了些,“我朱家对此物有兴趣,但不会强取豪夺,更不会像影殿那般行事。我们可以交易。”
“交易?”吴老大眼神闪烁。
“不错。将碎片交予我朱家,我朱家可庇护你二人安全离开南疆,并提供一笔足以让你们在中原安身立命的灵石资源。”朱炎长老抛出条件,“或者,你坚持自己保留,但影殿不会放过你们,天魔宗若得到消息也不会放过你们。下一次,未必有人能及时赶到。”
吴老大脸上肌肉抽搐,内心剧烈挣扎。看了看地上瘦高个的尸体,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矮壮兄弟,再想到影殿那诡异恐怖的手段……
“碎片可以给你们!”吴老大终于咬牙道,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扔给朱炎长老,“但我要先看到灵石的诚意,并且,你们要确保我们能安全抵达北面的‘落云城’!”
朱炎长老接过油布包,神识一扫,确认是真正的战祠碎片,且蕴含的煞气与古老波动比拍卖会上那块似乎更浓郁几分。
“可以。”他干脆地抛出一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这是一部分定金。天亮前,我会派人护送你们从秘道出城,并安排飞行法器直达落云城外围。”
交易在仓促而紧张的氛围中达成。吴老大扶起重伤的同伴,跟着朱炎长老迅速离开了这片废墟。
仓房内,只剩下冰冷的尸体、散落的灰烬,以及残存的战斗痕迹。
屋顶横梁上,林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影殿……”他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从朱炎长老和那阴影的对话看,这应该是一个隐秘、强大、行事诡谲残忍的组织,而且对战祠碎片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同时对天魔宗和碎片持有者下手。
朱家的出现看似偶然,但结合拍卖会上朱家与天魔宗竞价失败,以及他们对此事的关注程度,很可能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可能拥有碎片的人。那个死去的瘦高个,说不定就是朱家安插的眼线,或者被朱家收买了。
吴老大交出的碎片,最终落入了朱家手中。这对林风而言,不算坏消息。至少朱家是明面上的委托方,相对可控,且他们有求于“天枢散人”。碎片在朱家手里,总比在影殿或天魔宗手里好。
但他心中升起了更大的疑惑:影殿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与独臂老者有关吗?那个下血煞粉标记的,是影殿的人,还是血蛊门?或者……影殿就是血蛊门背后的掌控者?
他操控木灵虫,仔细检查了战斗现场。在阴影最后炸开消散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残留的灰色尘埃,散发着淡淡的、令人神魂不适的阴冷气息,与寻常魔气、鬼气都不同。
他将这尘埃样本小心收取。或许“天枢散人”那边,能有更多发现。
就在这时,他留在客栈房间的预警禁制被触动了——很轻微,并非强行闯入,而是有人靠近房门。
林风立刻切断与木灵虫的联系,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融入夜色,朝着客栈方向疾掠而去。本体这边,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与此同时,天枢散人那边。
他追踪着那一丝混杂了断魂藤气味的微弱气息,来到了城东区域边缘,一片低矮的贫民窟附近。这里巷道狭窄污秽,气味难闻。
气息在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旧木屋前消失了。
天枢散人潜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中,仔细观察。木屋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光亮和声音传出,神识探查也被一层简陋但有效的隔绝阵法阻挡。
他没有贸然靠近。这种地方,任何陌生人的出现都可能引起注意。
他放出两只改良木灵虫,让它们从门缝和墙角的破洞钻入。
木灵虫传回的画面模糊断续: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黑褐色药渣——正是断魂藤熬煮后的残迹。床铺凌乱,似乎有人匆忙起身离开。
但在屋角地面的一块松动石板下,木灵虫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夹层里没有物品,只有用某种动物血液画出的一个简陋符号——一个被斜线贯穿的眼睛图案。
天枢散人心中一凛。
这个图案,他从未在已知的南疆势力标记中见过。但它透出的那种冰冷、监视、以及不祥的感觉,却与刚才从本体那边共享到的、关于“影殿”阴影的描述,隐隐吻合。
独臂老者是影殿的人?还是他被影殿监视控制?他匆忙离开去了哪里?是去了老仓坊那边,还是另有任务?
就在天枢散人试图将线索拼凑起来时,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其微弱、但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从贫民窟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他不敢大意,立刻切断了与木灵虫的大部分联系,只保留最基础的定位,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缓缓融入身下的屋瓦阴影中,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夜风吹过贫民窟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
远处,黑岩城中心区域的灯火渐渐稀疏,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然而在这寂静之下,城东的废墟、城西的山林、贫民窟的黑暗……多个角落,不同身份的人,都因“战祠血钥”碎片的出现和争夺,被卷入了一张急速收拢的网中。
网的中心,是那座煞气冲天的远古战祠。而撒网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天枢散人静静潜伏着,等待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过去,也等待着下一个变数的出现。
他知道,今晚的冲突,仅仅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