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黑岩城东三十里，一条通往北方落云城的荒僻山道上，一架由两头“青鳞驼”拉动的封闭车厢，正在薄雾中疾驰。青鳞驼是南疆常见的低阶妖兽，耐力足，脚程快，适合长途赶路。
车厢内，吴老大脸色苍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矮壮同伴。朱炎长老承诺的“护送”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两名筑基后期的朱家护卫，以及这架布置了简单防护阵法的车厢。
“快些！再快些！”吴老大忍不住朝外面驾车的护卫低吼。自从离开黑岩城，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来越浓。影殿那些鬼东西，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驾车的两名朱家护卫同样神色紧绷。其中一人回头低声道：“吴道友稍安，此车有隐匿气息的阵法，路线也是精心挑选的，应当……”
话音未落。
前方的山道转弯处，薄雾突然剧烈翻涌，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紧接着，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渗”了出来，拦在路中央。
这些黑影与昨夜仓房中出现的那道阴影形态相似，但气息稍弱，形态也更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它们手中凝聚出各式由阴影构成的兵刃，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杀意。
“影傀！”驾车的朱家护卫失声惊呼，猛地勒住缰绳。青鳞驼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
车厢内，吴老大心沉到了谷底。影傀是影殿常用的战斗傀儡，由秘法炼制，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普通法术和物理攻击效果甚微，且悍不畏死。
“结阵！发信号！”一名朱家护卫厉喝，两人迅速跳下车，背靠车厢，各自祭出法器。一人手持赤铜圆盾，盾面符文亮起，形成一道火红光罩护住车厢前方；另一人则掏出一枚赤红玉符，毫不犹豫地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炽热的朱红色火鸟虚影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异常醒目，并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声传数十里。
这是朱家的紧急求援信号。
然而，那些影傀似乎毫无所觉，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它们攻击的方式诡异刁钻，时而融入地面的影子进行突袭，时而化作黑烟缠绕，削弱光罩的灵力。两名朱家护卫虽奋力抵挡，火系法术对影傀也有一定克制，但数量差距太大，且影傀的攻击附带侵蚀神魂的阴寒之力，光罩迅速黯淡，两人身上也开始出现细小的伤口，血迹迅速变黑。
车厢内，吴老大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和护卫的闷哼，看着怀中兄弟越来越弱的呼吸，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又被一股狠厉取代。
“想要老子的命，没那么容易！”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只见他心口位置，竟然纹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鬼首纹身上。
纹身仿佛活了过来，鬼首双眼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狂暴、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从纹身中涌入吴老大的经脉。他断臂处安装的铁钩嗡嗡震颤，爆发出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血光，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攀升，竟暂时达到了筑基巅峰，只是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了疯狂之意。
“给老子开！”吴老大一脚踹开车厢后壁，抱着同伴冲了出去，铁钩挥舞，血光暴涨，竟将两个试图从后方偷袭的影傀暂时逼退。
但他显然支撑不了多久。秘法反噬和影傀的围攻，让他很快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一名影傀的阴影利爪即将洞穿吴老大后心，两名朱家护卫也岌岌可危之际——
“邪祟，安敢逞凶！”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响起。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晨曦，自东侧山林中疾射而来！剑光煌煌正正，带着一种涤荡妖氛、镇压邪魔的纯阳浩然之气，所过之处，雾气消散，阴影退避！
噗噗噗！
剑光精准无比地掠过三名影傀，那看似虚不受力的阴影之躯，在接触到金色剑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阳，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消融、溃散！
剩余影傀动作齐齐一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纯阳剑气所慑。
一道青衫身影，随着剑光翩然而至，落于山道旁一块青石之上。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隐含锋锐。他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腰间悬剑，俨然一副游学书生的打扮。但其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赫然是金丹初期，且凝实精纯，带着正宗玄门道法的韵味。
正是林风的本体。
当然，此刻他并未以真面目示人，而是用“丹尘子”马甲曾用过的一种易容术，结合道果“千相”的微调，化作了这副儒剑修的模样。功法气息也模拟了某个中州正道大派“浩然剑宗”的路线，纯正阳刚，恰好克制阴邪。
“是中州正道的前辈！”一名朱家护卫惊喜喊道。
吴老大也松了口气，但眼中警惕未消，他可不认识什么中州正道。
林风（儒生扮相）目光扫过场中，在吴老大胸口的鬼首纹身上微微一顿，眉头轻蹙，随即看向那些重新聚拢、虎视眈眈的影傀。
“魑魅魍魉，也敢白日现行？”他冷喝一声，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悬于腰间的长剑再次出鞘半寸，更为磅礴的纯阳剑气喷薄而出，化作数十道细密的金色剑丝，交织成一张剑网，朝着剩余影傀笼罩而下。
影傀似乎意识到不敌，发出不甘的嘶鸣，竟纷纷炸开，化作一道道黑烟，朝着不同方向急速遁走，眨眼间没入山林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林风没有追击。他收敛剑气，长剑归鞘，飘然落地。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两名朱家护卫连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纯阳剑气对影傀的克制效果如此显着，对方身份定然不凡。
吴老大也勉强拱手，气息虚弱：“多谢……道友。”他依旧保持着距离。
林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吴老大怀中昏迷的汉子身上，以及他胸口那渐渐隐去的鬼首纹身：“这位道友伤势颇重，且似乎中了阴毒侵蚀神魂。你方才所用秘法，更是饮鸩止渴，损及根基。”
他语气平淡，并无追问纹身来历之意，反而翻手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莹白散发清香，一枚赤红如火。“白色内服，可暂稳神魂，驱散阴寒；红色外敷伤口，化去阴毒。”
吴老大犹豫了一下，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且丹药气息纯正，便接了过来，依言给同伴服下、敷上。果然，同伴的气息很快平稳了些许，伤口流出的血也渐渐转为鲜红。
“前辈大恩，在下吴猛，没齿难忘。”吴老大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
“路过而已，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林风摆摆手，目光看向朱家护卫，“你们是南离朱家的人？为何会在此被这些影殿妖人追杀？”
朱家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回前辈，我等奉命护送这两位道友北上。不料影殿贼子胆大包天，竟敢半路截杀。若非前辈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影殿……”林风故作沉吟，“近来在南疆活动频繁，所图非小。你们护送之人，身上可是带有与那‘远古战祠’相关之物？”
此言一出，气氛微凝。
吴老大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捂向胸口（碎片已不在他身上）。朱家护卫也有些紧张。
林风见状，淡然一笑：“不必紧张。贫道对此物并无贪念，只是近日游历南疆，听闻战祠将启，各方云集，颇多诡谲之事。方才那些影傀，显然是为夺物灭口而来。你们既已发出求援信号，朱家高手想必顷刻即至，此地已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仿佛随意问道：“不过，贫道好奇，那影殿行事向来隐秘，此次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抢夺碎片？莫非那碎片，除了是进入战祠的信物，还另有玄机？”
吴老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和后怕，脱口道：“那碎片……确实邪门！我们得到它时，是在战祠外围一处叫‘泣血碑林’的地方。除了碎片，老四临死前还含糊说过，他在碑林深处，好像……好像看到了一些幻影，像是古战场重现，还有模糊的祭祀画面……碎片拿在手里久了，偶尔会让人心生杀意和暴戾……”
他说到这里，猛地住口，意识到说得太多了。
林风却若有所思：“幻影？祭祀？影响心志……看来这战祠，比传闻中更加诡异。多谢相告。”他拱了拱手，“此地凶险，你们速速与接应之人汇合吧。贫道告辞。”
说罢，不待对方回应，青衫飘动，身形已化作一道淡淡青影，掠入东侧山林，很快消失不见，来得突然，去得洒脱。
留下惊魂未定的三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远处天际传来破空之声，三道赤红遁光疾驰而来，正是朱家的援兵，为首者气息赫然是金丹中期。
而山林中，林风的本体在确定无人跟踪后，迅速变回原来容貌，换回普通道袍，气息也收敛回筑基中期。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目的达到了。
出手救人，一是为了结个善缘（朱家），二是为了近距离观察影傀的战斗方式和弱点（纯阳剑气效果显着，情报珍贵），三是为了“无意间”从惊魂未定的吴老大口中，套出关于碎片和战祠的更多信息。
“泣血碑林……古战场幻影……祭祀画面……影响心志……”林风咀嚼着这些信息，“看来战祠不仅仅是上古战场遗迹，很可能涉及某种古老的祭祀或传承，甚至……封印？那些碎片，或许不仅仅是钥匙，也可能是……祭品？或者身份凭证？”
他心中推测着，脚步不停，朝着黑岩城方向返回。本体这边，“偶遇”救援的任务完成，该回去继续扮演调查灵脉异动的青玄门弟子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枢散人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贫民窟木屋前的窥视感消失后，天枢散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耐心潜伏到天色微亮。当最早起的贫民开始窸窣活动时，他才操控木灵虫，对那间木屋进行了更细致的搜查。
除了那个被斜线贯穿的眼睛符号，在床板背面不起眼的角落，木灵虫又发现了一个用指甲刻出的、极其细微的箭头标记，指向东南方向。
东南，正是黑岩城中心区域，也是昨夜拍卖场所在的大致方向。
“这是独臂老者留下的？给谁看的？”天枢散人心中疑窦丛生。他记下这个标记，并未立刻前往查探，而是选择暂时撤离贫民窟。
他需要整合信息。
昨夜拍卖场，独臂老者座位下有断魂藤残渣，表明他重伤在身。他可能被影殿控制或追杀，也可能本身就是影殿的人但处于某种困境。他在木屋留下指向城中心的标记，或许是想传递信息，或许是在引导什么人。
而那个眼睛符号，很可能就是影殿的某种标记。
天枢散人回到他在黑岩城外的一处临时安全点——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内部布置了多重隐匿和防护阵法。他取出昨夜收集到的几样东西：从拍卖场阴影处收集的“血煞粉”，从影傀消散处收集的灰色尘埃，以及木灵虫记忆中的眼睛符号影像。
他开始用自己掌握的各种鉴定法术和道果赋予的细微感知能力，仔细分析。
血煞粉：成分复杂，蕴含多种南疆特有的毒虫精血和怨念结晶，炼制手法阴毒，确实是血蛊门高阶追踪标记“血影追魂砂”的变种。但其中混杂了一丝极淡的、与灰色尘埃同源的阴冷气息。
灰色尘埃：经过灵力激发，散发出更明显的侵蚀神魂的波动。其核心是一种罕见的“阴冥煞晶”的粉末，这种材料多产自极阴之地，常用于炼制邪器和傀儡。影殿能用其炼制影傀，并不奇怪。但这粉末的提纯手法非常古老，与现今南疆常见流派不同。
眼睛符号：结构简洁，却隐隐透出一种规则之力，绝非随手涂画。天枢散人尝试用神识模拟其笔画顺序，竟感到一丝微弱的精神牵引，仿佛要将他的一缕意识拉入某个冰冷、黑暗的所在。他立刻切断联系。
“血蛊门的标记中混有影殿的力量……影殿的炼制手法古老……符号带有精神牵引……”天枢散人将这些线索串联，“难道影殿是比血蛊门更古老、更隐秘的南疆本土组织？甚至可能是血蛊门的上层？他们之间并非合作，而是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
这个推测让他心中一凛。如果影殿的根脚如此之深，那他们对战祠的了解，恐怕远超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他布置在岩洞外预警的一只木灵虫，传来了一丝异常波动——有人靠近，而且修为不低，至少金丹中期，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木灵虫与道果同源、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天枢散人瞬间屏息凝神，所有阵法全开，自身气息近乎完全封闭，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透过岩洞缝隙，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百丈外的林间一闪而过。那身影似乎披着能扭曲光线的斗篷，看不清具体形貌，但移动时，脚下阴影的蠕动方式……与影傀、以及昨夜拍卖场那道阴影，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自然，仿佛阴影本就是其身体的一部分。
“影殿的高阶成员？”天枢散人心头一跳。
那身影在林间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感应什么。它的“目光”（或许不是眼睛）仿佛扫过了天枢散人藏身的岩洞方向。
天枢散人感到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舔舐般的感知掠过阵法外围。阵法微微波动，但并未被触发。对方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目标，或者只是例行巡逻？
几息之后，那身影似乎没有发现异常，悄然离去，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
天枢散人没有立刻动弹，又静静等待了半个时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且没有留下任何监视手段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敏锐的感知……差点就被发现了。”他心中凛然。影殿对黑岩城周边的监控，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对方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碎片持有者，也在搜寻任何可能对影殿计划构成威胁的“变数”。
他必须更加小心。
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影殿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掌控着血蛊门这样的地头蛇，他们对战祠的图谋，绝对不仅仅是寻宝那么简单。那个独臂老者，或许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天枢散人决定，冒险去查探那个箭头标记指向的城中心区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些准备，以应对可能遭遇的影殿高阶成员。
他取出一枚得自朱家委托报酬的“离火精粹”碎片（极小的一部分），开始用自身灵力缓缓炼化，将其蕴含的纯阳火力，与自己一件护身法器的核心相结合。纯阳之力，是克制影殿阴影力量的有效手段之一。
岩洞外，天色渐亮，林间鸟雀开始鸣叫。
但在这片逐渐苏醒的天地间，无形的阴影，依旧在蔓延。
黑岩城内，悦来客栈。
林风的本体已经返回，仿佛只是早起外出探查了一番灵脉异动。他坐在窗前，桌上摊开一份南疆地理简图，手中把玩着一枚从李铁来信中附带的、南疆特产的“黑纹石”。
他的意识，却在同时处理着来自本体和马甲两边的信息流。
本体方面：“偶遇”救援成功，与朱家建立了初步的“善缘”（虽然对方不知道他是谁），获得了关于碎片和战祠的一手情报，验证了纯阳之力对影殿的克制效果。
马甲方面：确认了影殿的古老与强大，发现了独臂老者可能留下的线索，遭遇了影殿高阶成员的巡查，意识到了局面的复杂与危险。
两线信息交汇，拼图逐渐完整。
“影殿……血蛊门……朱家……天魔宗……还有我。”林风的手指在地图上战祠的位置轻轻一点，“以及那些不明真相、被卷入的散修和小势力。”
“战祠开启在即，所有棋子都已就位。影殿布局最深，手段最诡，目标可能最大。朱家是明面上的强势竞争者。天魔宗是搅局的疯狗，且与我有旧怨。其他势力是变数。”
“而我……”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既要借助朱家的委托，获取五行本源之气；又要利用各方矛盾，削弱潜在敌人（特别是影殿和天魔宗）；还要确保自身安全，不暴露马甲和本体。”
“独臂老者是个关键点。他可能知道影殿的核心秘密，或者掌握着某种进入战祠的特殊方法。必须想办法接触他，或者至少，弄明白他留下的标记含义。”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洒在黑岩城粗犷的建筑上，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看似平静。
但林风知道，这平静之下，昨夜的血腥与追杀，仅仅是大幕拉开前的序曲。
更多的暗流，正在这座边城的各个角落涌动、汇聚。
而他的下一枚棋子，该落在哪里？
是让“天枢散人”继续冒险追查独臂老者和影殿？还是让本体以青玄门弟子的身份，从其他渠道介入？或者……动用第三重身份？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战祠入口开启的确切时间，关于各方势力的具体部署，关于影殿的真正目的。
“或许，该让‘天枢散人’主动接触一下朱家了。”林风心中思忖，“以提供更多关于影殿情报为筹码，交换更核心的信息，并‘顺便’打听一下独臂老者和那个眼睛符号……”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城中心，也是箭头标记所指，更是昨夜拍卖场所在。
漩涡的中心，往往也是最危险，却可能藏着最关键钥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