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隙,第三十七号安全屋。
这里没有方位,没有时间流动的实感,只有永恒的灰蒙与寂静。一块不过三丈见方的浮空石台上,简易的阵法纹路正散发着幽幽蓝光,勾勒出一个稳定的“茧”形空间——这是天枢散人耗费三个月,在七处不同裂隙中构筑的临时据点之一。
林风——或者说,此刻操控着“天枢散人”这一马甲的那部分心神——正站在阵法核心前。
他身披一袭看似普通的灰麻长袍,面容笼罩在一层不断变幻、无法聚焦的光影之下,连身形轮廓都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这是“千幻道果”与“匿息道果”结合至深层的效果,即便有人以神识强行窥探,所见也只会是一片扭曲的概念——“神秘”、“古老”、“不可测”,而非具体形象。
石台上没有多余陈设,只有阵法中心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罗盘却又布满细密孔洞的青铜法器——“万界传音枢”。这是林风结合上古阵法残篇与自己对空间道则的领悟,炼制的独门传讯工具。每一处孔洞,都对应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单向的神念接收印记。这些印记,分散在修真界最有权势的那一小撮人手中。
林风伸出手指,指尖没有直接触碰罗盘,而是悬停其上,引动体内道果之力。
一丝“因果道果”的涟漪荡开,无声无息地渗入青铜罗盘。他要确保这次传讯,从发出到接收,再到可能被追溯的每一个环节,都沾染上混淆与误导的“果”,即便有精通天机术的大能试图推算,也只会得到一堆自相矛盾的乱码。
然后,是“信息”本身。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编织着语言。不能太具体,否则显得情报来源过于骇人;不能太模糊,否则引不起重视;要在关键处留下缺口,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和“验证”,这样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片刻后,他睁开眼,双眸中似有星河幻灭。指尖轻点,七缕凝练到极致、蕴含不同信息片段的的神念细丝,精准地注入罗盘的七个孔洞。
神念的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只有三段:
“南疆之地,封魔古脉,近期地气有异,隐现‘噬灵’征兆。”
“古老封印或有松隙,恐非天灾。”
“慎查门下于南疆之动向,或有蛛丝。”
没有落款,没有来源解释,只有三段冰冷、客观、仿佛陈述事实般的句子。但在“恐非天灾”四字上,林风刻意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上古某种禁术的灵力波动残留痕迹——这是他之前通过“丹尘子”马甲,从南宫仇某个倒霉下属的遗物中解析出的。
信息发出,青铜罗盘轻微震颤,七点微光没入孔洞深处,消失不见。整个传讯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浩荡的灵力波动,只有阵法运转时几不可闻的低鸣。
林风收回手,静静等待了十息。罗盘上代表讯息已安全抵达目的地的七点淡金色符文依次亮起,又缓缓熄灭。
他毫不犹豫,袖袍一挥,整个石台连同其上的阵法、罗盘,瞬间被一团凭空出现的漆黑火焰吞噬。火焰无声燃烧,几个呼吸间,便将一切物质与能量残留焚烧殆尽,连灰烬都未留下,只余一片更加虚无的裂隙空间。
做完这一切,“天枢散人”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波动,彻底消散在这片虚空。下一刻,他的意识已经回归到远在百万里之外,青玄门后山某处极致隐秘洞府中的本体。
林风的本体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仿佛刚才只是小憩了片刻。
“饵,已经撒出去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回荡,“接下来,就看鱼儿们如何搅动这潭水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修真界几处最隐秘、防护最严密的密室里,发生了类似的震动。
青玄门,掌门密室“玄机洞天”。
青玄掌门玄诚子正在推演一门宗门传承剑诀的后续变化,眉头紧锁。突然,他腰间一枚温养了数百年的龙形玉佩,毫无征兆地散发出灼热。
玄诚子动作一顿,眼中精光暴涨。这玉佩是他与“天枢散人”单线联系的最高等级信物,自百年前一次至关重要的交易后,此物只亮过两次。上一次,是关于宗门内一位隐藏极深的长老是魔道奸细的铁证。
他立刻挥手布下三重隔绝对外界一切窥探的结界,神识沉入玉佩。
那三段冰冷的信息流入心间。
“南疆……封魔古脉……”玄诚子低声重复,脸色凝重起来。青玄门在南疆确有数处重要的矿脉和药园,也有弟子常驻巡视。“噬灵征兆”、“封印松隙”、“非天灾”……每一个词都触动着高阶修士敏感的神经。
“恐非天灾……”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信息中那丝微弱的禁术波动上。以他的见识,立刻辨认出这波动与记载中某些极端邪恶的、用以侵蚀和扭曲灵脉的魔道秘法有相似之处。
“是天枢的警告。”玄诚子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他毫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天枢散人过往提供的每一份情报都经过验证,准确得可怕。只是这次,信息太过惊悚。上古封魔之地,那是连各大宗门典籍都语焉不详,只警告门人轻易不可深入的绝地。若封印真的出了问题……
他立刻想到不久前三宗例行交流时,天剑宗和琉璃谷似乎也提及过南疆近些年偶有小型地动和灵兽异常躁动的报告,当时只以为是寻常地脉变动。
“必须立刻核查!”玄诚子心中有了决断。他召出一枚特制传讯飞剑,刻入数道神念指令:一、命南疆所有驻点提高警戒,秘密核查地气与封印古脉周边异常;二、调阅近百年来所有关于南疆,特别是封魔古脉区域的宗门任务记录和弟子报告;三、秘密召集核心长老,准备紧急议事。
飞剑化作流光消失。玄诚子坐回蒲团,眉头却未舒展。天枢散人在此时发出警告,是恰逢其会,还是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那个“或有蛛丝”,又指向什么?
天剑宗,剑冢最深处“藏锋阁”。
天剑宗宗主岳擎天,人如其名,性格刚直暴烈如雷。他收到信息时,正在亲手锤炼一柄本命剑胚。
看到信息内容,岳擎天第一反应不是凝重,而是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装神弄鬼!”他洪钟般的声音在藏锋阁内回荡,震得四周陈列的古剑嗡嗡作响,“南疆?我宗‘裂天剑芒’三年前才清扫过那边几个不开眼的魔窟,安稳得很!什么封印松隙,危言耸听!”
然而,怒归怒,岳擎天能执掌天剑宗数百年,绝非莽夫。他发泄过后,盯着那丝禁术波动残留,眼神逐渐锐利如剑。
“这气息……阴损歹毒,确非正道。”他冷哼一声,“不管这‘天枢’是何方神圣,若是敢戏弄本座,定叫他尝尝万剑穿心之苦!若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唤来门外侍立的剑仆:“去,让‘影剑部’派一队精锐,潜入南疆封魔古脉外围,不要惊动任何人,给本座仔细地查!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琉璃谷,核心禁地“琉璃幻境”。
琉璃谷主水月仙子,是三位掌门中心思最为缜密、也最为多疑的一位。她收到信息时,正在幻境中观想一轮水中明月,修炼镜花水月神通。
信息流入心间,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
“天枢散人……许久未有消息了。”她轻声自语,声音空灵飘渺,“此次传讯,内容空泛,却指向明确。南疆……封魔之地……”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虚划,点点灵光汇聚,竟模拟出南疆部分区域的地脉走向图。“噬灵征兆……若地气被吞噬或扭曲,最先影响的,应是我谷在南疆‘碧波潭’下的那条水属性极品灵脉分支。”
水月仙子沉吟片刻,招来一只通体晶莹的琉璃蝶:“传令碧波潭镇守使,启用‘水镜回天’大阵细查潭底灵脉状况,特别是与古脉交界处。另,查近五十年所有途经或探索过古脉边缘的弟子、客卿记录,重点留意有无行为异常或任务报告含糊者。”
琉璃蝶翩然飞去。
水月仙子望着幻境中微微荡漾的月影,眼神深邃:“‘恐非天灾’……那就是人祸了。是谁,有这般能耐和胆子,去打上古封印的主意?天枢散人特意提醒查‘门下动向’,莫非……祸起萧墙?”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寒意。她不由得想起,最近谷内几位长老对于南疆资源分配的争执,似乎比以往更加激烈了些。
其他几处,如四大世家中的轩辕家、北冥海散修联盟的盟主、西域佛国某位闭口禅的老僧……收到信息的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立刻采取了或明或暗的调查措施。
平静的修真界水面之下,因这七条简短的信息,已然暗流汹涌。各大势力庞大的情报机器,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向南疆,转向那个被岁月掩埋了太久的“封魔古脉”。
然而,就在这暗流开始涌动的时刻,另一股更加隐蔽、更加邪恶的力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南疆深处,某座被浓郁瘴气与扭曲力场笼罩的山谷地下,庞大的血池咕嘟咕嘟地冒着粘稠的气泡。
南宫仇赤裸着上半身,浸泡在血池中央。他周身魔纹闪烁,吞吐之间,血池中磅礴的生命精元与怨煞之力疯狂涌入他体内,使其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
突然,他眉心一道竖着的暗红色魔纹轻轻跳动了一下。
南宫仇蓦然睁开双眼,眸中血色雷霆一闪而逝。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灵力波动被他从虚空中摄取而来,正是林风刻意留在信息中的那丝上古禁术波动痕迹的“影子”。
“嗯?”南宫仇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容,“有趣……这波动,似乎与我‘万灵血祭大阵’的‘蚀脉篇’有些许相似……虽然极其微弱,且似是而非,但本质的那点‘掠夺’与‘扭曲’之意,瞒不过本座。”
他五指一握,将那缕波动捏碎。
“有人在调查?还是……巧合?”南宫仇沉吟着。他对自己布阵的隐蔽性有绝对自信,那几处关键的阵眼都深埋地心,以秘法遮掩,绝非寻常修士能察觉。但天机难测,保不准有哪个精通地脉之术的老怪物无意中发现了端倪。
“不管是谁,都不能妨碍本座的大计。”南宫仇眼中凶光毕露,“血祭大阵已完成了七成,再需三月,积蓄足够的地脉血煞之力,便可一举冲开那上古魔窟的外层封印,接引真正的‘圣族’气息降临……届时,莫说这南疆,整个修真界都将化为吾族猎场!”
他心念一动,血池边缘的阴影里,四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它们浑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死寂,正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暗魔卫”。
“去。”南宫仇声音冰冷,“南疆近期恐有异动。给我盯紧那些正道的据点,特别是青玄、天剑、琉璃三宗之人。若有大规模或异常的调查举动,特别是靠近‘幽泉’、‘冥骨’、‘腐林’、‘毒沼’这四个方向的,立刻回报。必要时……可以‘清除’一些过于好奇的虫子,做得干净点,伪装成意外或妖兽袭击。”
“是!”四道黑影领命,如同融入水中般消失在阴影里。
南宫仇重新闭上眼,继续吸收血池力量,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心中,只要不是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亲自出马,其他人,不过是血祭大阵启动前,微不足道的血食罢了。
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若真有不开眼的家伙送上门来,正好用他们的精血魂魄,为血池再添几分威力。
青玄门,林风本体所在的隐秘洞府。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光影流转,并非映照现实,而是以“因果道果”与“天机道果”(微弱)结合,模拟出的、基于当前已发生“因”的、未来数日内最有可能的几种“果”的模糊景象碎片。
景象很杂乱,片段化严重:有修士小队在南疆山林中谨慎穿行;有密室中激烈的争论;有隐秘的传讯光芒在不同势力间穿梭;也有几处阴暗角落,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影……
“反应比预想的要快,也更重视。”林风观察着水镜中的变化,微微点头。这在他的计算之内。天枢散人这个马甲百年经营起来的信誉,是这次行动能顺利推动的关键。
“南宫仇那边……果然也有所察觉。”林风注意到水镜中几处代表“死亡”与“阴谋”的阴影区域在扩大,并且隐隐与南疆几个特定地点关联。这验证了他的一个猜想:南宫仇的布置,与那上古封魔之地的关联可能比他最初推测的还要深,以至于对任何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打草惊蛇了。”林风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让南宫仇提前动起来,露出更多马脚,总比他一直潜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完成那个危险的大阵要好。虽然这会增加风险,但也能加速各方势力的碰撞,让他能更快地看清局势,找到火中取栗的最佳时机。
他挥手散去了水镜。
“警告已经发出,暗流开始涌动。接下来,该为‘丹尘子’和‘天枢散人’准备下一步的剧本了。”林风思索着,“苏瑶那边,‘清灵丹’的研究应该快到瓶颈了,可以适当给她一点‘灵感’方向。李铁……他所在的杂物殿最近可能会接到一些南疆相关的物资调配任务,或许是个让他合理介入的契机。”
“至于我自己……”林风感受了一下体内澎湃的灵力与道果之树越发茁壮的成长,“化神中期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是时候开始接触宗门内那些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资格翻阅的、关于上古秘辛和更高层次道则阐述的典籍了。玄云师叔祖那边,或许可以再去‘请教’几次。”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他就像一位耐心至极的棋手,在棋盘上悄然落下数子,静静等待对手的反应,并准备着后续几十步,甚至几百步的杀招。
然而,就在林风准备结束这次推演,继续日常修炼时,他眉心深处,那枚扎根于神魂核心的【本源道种】,突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这悸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林风瞬间心神剧震!
因为道种传递来的,并非灵力波动,也不是信息,而是一种纯粹“指向性”的“渴望”与一丝……几乎淡不可察的“厌恶”?
而指向的源头,隐隐约约,竟与他刚刚通过水镜模糊感应到的、南宫仇血池所在的方位,有某种遥远的呼应!
“这是……”林风猛地睁开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超出计划之外的、真正的惊疑之色。
他的道种,对南宫仇的力量,或者说,对南宫仇正在筹划的那件事所关联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反应?
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道种一直以来,只对纯净的灵气、特定的天材地宝、乃至法则碎片有“需求”,从未对任何形式的“魔气”或“邪物”有过反应,更别提这种带着“厌恶”的“渴望”。
难道……南宫仇图谋的,不仅仅是打开一个上古魔窟那么简单?
难道那魔窟之中,或者说,那所谓的上古封印之下,存在着某种连【本源道种】都视为“特殊养料”或……“必须清除的杂质”的东西?
洞府内,寂静无声。
林风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如潭,但其中闪烁的光芒,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布局时,都要锐利和慎重。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有趣,也……更加危险了。
“看来,对南宫仇的关注等级,需要提到最高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意外之变数,或许亦是意外之机缘。”
“只是这机缘之下,恐怕埋藏着连我都尚未看清的滔天凶险。”
“得重新评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