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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联盟的裂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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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清晨。

京城在一夜之间被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彻底清洗。天空是那种坚瓷般的青灰色,没有云,却也没有阳光,只有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从楼宇间削过,卷起地上最后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的会议室里,却是一片与窗外严寒截然相反的景象。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以高丽仙、梁青、梁雷、沈越为首的业务团队,面前摊开着各种资产收购进度表、门店改造方案和供应链整合报告;右边是楚玉、罗桐带领的情报与技术团队,电脑屏幕上滚动着资本市场数据、舆情监控和加密通讯分析。

空气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笔记本电脑散发的微热、以及至少五种不同咖啡混合的复杂气息——每个人都靠着咖啡因对抗连轴转的疲惫和亢奋。

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过去七天“分食行动”的战绩汇总:已经签下意向协议或完成尽职调查的观澜系资产达到十九项,涵盖门店、中央厨房、物流中心和区域品牌,累计谈判金额超过三亿七千万人民币,预计实际成交价能压到三亿左右。这个数字,相当于“多多麻辣烫”过去两年净利润的总和。

另一份,则是高丽仙今早提交的风险提示报告。在那些光鲜的数字背后,用红色小字标注着各种问题:三处物业存在历史产权纠纷需要时间厘清;五份劳动合同涉及集体谈判和可能的补偿金;两家供应商的债务链条需要额外担保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可能爆开的雷,需要投入额外的精力、时间和金钱去拆解。

战果辉煌,但消化不良的风险正在累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

钱佩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进门后随手脱下递给身后的助理,露出里面珍珠白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些,更显干练。她脸上带着一丝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像经过打磨的宝石。

“抱歉,各位,刚从香港飞回来,路上有点堵。”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位“多多麻辣烫”背后最大的金主,实际的资本操盘手,在过去一周几乎隐身,专注于她的“高层路线”和资本市场运作。此刻她的出现,让会议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务实推进的业务会,骤然提升到了涉及战略决策的层面。

“钱总。”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

钱佩玖没有坐我左手边那个一直空着的、象征二把手的位子,而是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与我遥遥相对地坐下。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坐在两侧的梁青、高丽仙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说战果不错?”钱佩玖接过助理递上的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十九个项目,三亿多的盘子张总,你们动作很快。”她称呼我“张总”,语气自然,却让在座的几位老部下微微一怔。他们更习惯听钱佩玖叫我“小张”,或者更随意的“张老板”。

“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我平静地说,“高丽仙,给钱总简要汇报一下重点项目的进展和风险。”

高丽仙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她重点讲了“粤鲜楼”中央厨房的接收计划、“速味客”物流中心的整合方案,以及几个区域性品牌如何改造融入“多多”体系的思路。她的汇报务实、细致,处处体现着“稳扎稳打、消化吸收”的核心思想。

钱佩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直到高丽仙讲到风险部分,提到需要至少六个月时间来平稳过渡、化解潜在纠纷时,她才轻轻抬起手,打断了汇报。

“高总,你的工作很细致,风险控制意识也很强。”钱佩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分量让高丽仙停了下来,“不过,我想问一个问题——在我们小心翼翼消化这些‘边角料’的时候,有没有人抬头看看,观澜真正最肥的那块肉,现在是什么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钱总指的是?”梁雷忍不住问。

钱佩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了几下平板,将一份全新的文件投影到幕布上。

那是一份结构复杂的公司股权图,核心是一个名为“观澜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实体。从这张图可以看出,这家公司并非上市公司主体,而是观澜集团旗下几乎全部核心餐饮品牌(包括“速味客”主品牌)的国内经营权、商标使用权、以及最重要的——超过四千家门店的长期租赁合同和加盟管理权的实际持有者。

“这是观澜帝国真正的‘肉身’。”钱佩玖用激光笔指着那个核心方块,“上市公司‘观澜控股’和‘观澜股份’只是资本市场的壳和融资工具,大部分利润和现金流,都通过复杂的协议控制,流向了这家非上市的餐饮管理公司。换句话说,控制了它,就控制了观澜在中国大陆餐饮市场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而根据我得到的绝密消息,”钱佩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具穿透力,“观澜的特别危机处理小组,为了快速筹集巨额资金应对债务和赔偿,正在秘密策划将这家餐饮管理公司整体打包出售。”

“嗡——”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整体打包出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谁拿下它,谁就瞬间拥有了一个覆盖全国、品牌认知度极高(尽管目前有污点)、门店网络成熟的巨型餐饮平台!这比我们零敲碎打收购几十家门店、几个中央厨房,要震撼得多!

“价格呢?”梁青的声音有些发干。

“初步估价,”钱佩玖缓缓吐出几个字,“三十亿到四十亿人民币。但考虑到观澜目前的处境和急于变现的需求,最终成交价很可能被压到二十五亿,甚至更低。”

二十五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已经不是涟漪,而是巨浪。我们之前为之兴奋、为之奔波的三亿多收购,在这个数字面前,顿时显得像小孩的零花钱。

“钱总的消息可靠吗?”楚玉谨慎地问。

“来源绝对可靠。”钱佩玖肯定地说,“而且,有兴趣的不止我们。已经有两家国内餐饮巨头和一家国际私募基金在接触。留给我们的窗口期,最多还有两周。”

两周。二十五亿以上的资金。一场涉及数千家门店、数万名员工、无数复杂合同和债务关系的超级并购。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陡然升高,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沈越的脸涨红了,梁雷的呼吸变得粗重,就连一向沉稳的高丽仙和梁青,眼中也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看到通天之路在眼前打开时的光芒。

“但是,”钱佩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定定地看向我,“要参与这场游戏,靠我们目前零散的现金流和那点杠杆,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集中所有力量,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打一场真正的资本歼灭战。”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提议,立刻暂停所有零散资产的收购谈判。集中‘多多麻辣烫’账上所有的现金——包括供应商货款沉淀、门店营业款、以及我们准备用于扩张的储备金——全部归集。同时,以‘多多’未来五年的特许经营权和部分核心资产作为抵押,向我的合作银行申请最高额度的并购贷款。再加上我这边调集的资金,初步可以组成一个十五到二十亿的资金池。用这笔钱作为保证金和首付款,参与对观澜餐饮管理公司的竞标。只要拿下控股权,后续完全可以通过该公司自身的现金流和再融资来偿还债务!”

她的计划清晰、激进、充满诱惑力,也极其危险。

这等于将“多多麻辣烫”过去几年、甚至未来几年的全部身家,以及它的品牌和根基,全部押在一场豪赌上。赌赢了,一步登天,跻身中国餐饮业最顶尖行列;赌输了,万劫不复,不仅失去所有扩张成果,连现有的基业都可能赔进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迎向钱佩玖那双燃烧着野心火焰的眼睛。

“钱总,”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平静,“这个计划,风险太高了。”

“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张总。”钱佩玖立刻回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这是资本市场的常识。我们现在有机会吞下观澜最核心的资产,一举奠定未来十年的霸主地位。难道要因为害怕风险,就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到别人嘴里?然后我们继续一家家门店去谈判,去改造,像个捡破烂的?”

“捡破烂没什么不好。”我平静地说,“至少每一片‘破烂’我们都看得见、摸得着、消化得了。你所说的那块‘最肥的肉’,里面到底包裹着多少骨头、多少倒刺、多少我们看不见的脓疮?观澜经营了二十年留下的烂账、潜规则、隐性债务、还有那几千家加盟商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二十五亿买下的可能不是一个金矿,而是一个填不满的火坑。”

我拿起高丽仙那份风险提示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现在签下的十九个项目,每一个问题都在明面上,我们都有能力、有时间去解决。而你说的整体并购,就像闭着眼睛吞下一头大象。我们连这头大象有多少内脏是坏的都不知道。”

“那就去查!”钱佩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尽调!我们可以请最顶级的律所、会计师事务所、咨询公司,把它的五脏六腑翻个底朝天!但前提是,我们要有上牌桌的资格!没有资金,没有决心,你连尽调的机会都没有!”

“上牌桌的资格,不是靠押上全部身家换来的。”我摇摇头,“钱总,我知道你的野心,也感谢你带来的机会。但我必须为‘多多麻辣烫’负责,为跟着我的这几百号员工负责,为那些信任我们的加盟商和供应商负责。我不会拿他们所有人的饭碗,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国梦’。”

“虚无缥缈?”钱佩玖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讥诮,“张总,我以为经过这么多事,你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商场如战场,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你现在稳扎稳打,慢慢消化?等你消化完,市场早就变天了!到那时,手握观澜核心平台的新巨头,第一个要碾死的,就是你这种不成气候的区域品牌!”

她的言辞变得尖锐起来,不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失望。

“小富即安张总,我以前觉得你是藏锋,是沉稳。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不懂资本大势。”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眼神冰冷地扫过梁青、高丽仙等人,“你们也跟着他这么想吗?就满足于当个麻辣烫店的小老板,一辈子守着那几口汤锅?”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梁青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低下头,避开了钱佩玖的目光。高丽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纸的边缘。梁雷和沈越更是如坐针毡,看看我,又看看钱佩玖,满脸的挣扎和困惑。

楚玉和罗桐在角落里沉默着,表情凝重。

裂痕,在这一刻,在钱佩玖毫不留情的讥讽和我毫不退让的坚持中,公开地、赤裸裸地撕裂开来。

不是私下争执,不是在电话里的不愉快。而是在所有核心团队面前,关于“多多麻辣烫”未来道路的根本性分歧。

一边是激进的资本扩张之路,充满致命诱惑,由强势的金主引领。

一边是保守的实业积累之路,看似缓慢稳妥,由创始人坚守。

团队必须选边站,至少在心里。

而此刻,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和观望。谁也不敢,或者不愿,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去得罪任何一方。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钱佩玖,她也看着我。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对峙。

许久,我缓缓站起身。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关于观澜餐饮管理公司的事情,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更详细的评估。散会。”

我没有再看钱佩玖,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在我拉开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钱佩玖清晰而平静的声音:

“张总,机会不等人。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那么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抓住这个机会。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会议室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分裂,暂时隔绝。

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沿着中央厨房长长的、略显昏暗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水泥地面冰冷,墙壁上贴着生产流程和卫生规范,白炽灯的光线在头顶投下惨白的光圈。空气里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骨汤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味道曾经让我安心,代表着实在的劳作和根基。但此刻,它却让我感到一丝烦闷。

钱佩玖的话,像回声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激荡。

“不懂资本大势”

“小富即安”

我真的不懂吗?还是说,我懂得的,是她不愿意去懂的另一面?

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我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这里没有暖气,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食卦,无声运转。

我想感知的,不是具体的吉凶,而是刚才会议室里,在那场激烈冲突后,残留的“气”的轨迹。

意念如烟,回溯延伸。

我“看”到了散会后,会议室里缓慢流动的能量场——

钱佩玖的气场是炽烈而扩张的金白色,像出鞘的剑,锐利无匹,但其中夹杂着一丝焦灼的赤红,那是野心遇到阻力时的烦躁。她并未停留,带着她的助理很快离开了,那股锐气也随之远去,但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充满压迫感的“划痕”。

高丽仙的气场是厚实的土黄色,此刻却有些紊乱,像被搅动的泥潭。她正在收拾文件,动作比平时慢,眉头紧锁。她的气息与梁青的淡青色气场(主生长、但也主犹豫)有细微的勾连,两人似乎用眼神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她们的气息中,都掺杂了迷茫的灰雾。

梁雷的气息是跃动的火红色,此刻却像被泼了水,明明灭灭,充满不甘和挣扎。他坐在位置上没动,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股权图,拳头攥紧又松开。沈越的嫩绿色气场(主新生、也主盲从)则紧紧依偎在梁雷的火红旁边,显得更加无措。

楚玉和罗桐的水蓝色气场(主智慧、渗透)则相对冷静,但他们彼此缠绕的气息里,也充满了凝重的深蓝,那是担忧和深度思考的颜色。

最让我在意的,是会议室角落里,一个非常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带着一丝“窥探”意味的灰暗气息。它不属于我们团队中的任何人,更像是一种外来的、附着在某种物体上的“印记”。当我试图仔细感知时,它却迅速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错觉吗?

还是

我猛地睁开眼,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老板。”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我抬头,看到楚玉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凝重。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看到您往这边走了。”楚玉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说。”

“刚才会议期间,罗桐监测到会议室区域的wi-fi网络有一个异常的、高强度数据上传行为。”楚玉将平板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流分析图,“信号源伪装成了一个员工的手机,但经过追踪,这个手机ac地址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设备。上传的数据包经过了高强度加密,无法破解内容,但数据流指向的ip地址,经过跳转后,最终定位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观澜集团总部所在的写字楼网络范围内。”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食卦感知到的那丝“窥探”的灰暗气息,不是错觉。

“能确定具体是谁吗?或者,上传了什么?”我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无法确定具体身份,对方用了很专业的反追踪手段。”楚玉摇头,“至于内容虽然无法解密,但根据数据包大小和时间点推测,极有可能是会议录音或实时语音转文字。数据流开始的时间,正好是钱总进入会议室后不久,结束于您宣布散会。”

也就是说,刚才那场暴露了我们内部核心分歧、尤其是钱佩玖那个宏大而冒险的并购计划的会议,很可能被观澜方面实时监听了。

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战争。而我们在争吵战术的时候,敌人已经潜入了指挥所。

“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个会议室wi-fi的密码?”我问。

“范围很广。高管、各部门负责人、经常来开会的外部合作方甚至一些装修和维护人员。”楚玉苦笑,“排查起来非常困难。而且,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密码,用了更专业的设备进行旁路窃听。”

我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最终说,“告诉罗桐,继续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排查近期所有能接触到会议室的人员记录,尤其是陌生面孔。另外,从今天起,所有重要会议,启用那套有线连接的加密通讯设备,无线设备全部屏蔽。”

“明白。”楚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那钱总提出的那个并购计划”

“你怎么看?”我反问。

楚玉推了推眼镜,谨慎地措辞:“从纯商业和资本角度,钱总的计划很有魄力,如果成功,收益难以估量。但风险也确实如您所说,是核弹级别的。最关键的是,我们对目标公司的真实情况了解太少,而观澜在这个时间点抛出这样一个核心资产,本身就非常可疑。”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钱总的资金动员方案,等于把‘多多’的命脉完全绑在了她的战车上。如果失败,她或许伤筋动骨,但我们可能会死。”

“死”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点点头。楚玉的看法和我不谋而合。这不是保守,这是对自身生存底线的清醒认知。

“先去处理监听的事吧。”我说。

楚玉离开后,我又在冰冷的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风从通风口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钱佩玖的野心,团队的摇摆,观澜无孔不入的窥探所有的一切,像这十一月的寒风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刺骨。

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钱佩玖指出的、金光闪闪却通往悬崖的“帝国之路”;右边是自己熟悉的、踏实却似乎注定缓慢的“烟火之路”。而身后,阴影中的敌人,正在窃笑着等待我们做出选择,或者分裂。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充满肺部,试图冷静沸腾的思绪。

然后,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回那条弥漫着骨汤香味的走廊。

无论前路如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傍晚时分,我让高丽仙通知所有核心管理层,包括梁青、梁雷、沈越、楚玉、罗桐,到我办公室旁边的的小会议室开一个“闭门会”。特意说明,钱总那边暂时不通知。

六点整,人都到齐了。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桌灯,光线昏暗,每个人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今天下午的事,大家都经历了。”我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叫大家来,不是要做决定,也不是要站队。只是想听听,你们各自真实的想法。这里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外传。”

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

梁雷是第一个憋不住的。他年轻,热血,情绪都写在脸上。

!“老板!”他声音有些激动,“我知道您是为了大家稳妥,怕风险。可钱总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啊!那可是观澜的核心!如果我们拿下了,以后整个中国的快餐市场,我们都能横着走!我知道风险大,可做什么没风险?我们当初从省城来京城,不也是冒险吗?不也成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您担心钱总把‘多多’绑上她的战车。可可钱总是我们的大金主啊!没有她,我们能在京城这么快站稳脚跟?能有机会去分食观澜?现在她想带着我们往更高处走,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有点魄力,跟上?”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年轻人的想法——渴望更大的舞台,崇拜资本的力量,对风险的认识相对浅薄。

高丽仙看了梁雷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梁雷,魄力不等于蛮干。老板的担忧非常实际。集中我们所有的现金流,甚至抵押未来,去搏一个我们根本不了解底细的庞然大物,这已经不是冒险,是赌博。赌赢了固然好,可赌输了呢?‘多多’没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跟着我们从省城、县城来的那些老伙计怎么办?那些指望我们吃饭的加盟商怎么办?”

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母亲般的忧虑:“我们现在签下的这些资产,虽然慢,但每一口都吃得踏实,能消化。就像熬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急着用大火猛烧,只会烧干了汤,烧糊了锅底。”

梁青坐在高丽仙旁边,一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这时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罕见的疲惫和挣扎。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从省城的角度,我当然希望‘多多’能做大,能做到全国去。钱总画的饼,很诱人。但是”她看向我,“老板,我跟着您从一家小店做起,我知道‘多多’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靠的不是什么资本魔术,是靠实实在在的汤底,是靠对员工和加盟商的那份心。如果为了变得更大,要把这些根本的东西都押上去赌,我我心里没底。”

她顿了顿,艰难地说:“而且,钱总她太强势了。如果真按她的计划走,以后‘多多’到底是谁说了算?是我们这些熬汤的,还是玩资本的?”

梁青的话,戳中了另一个要害——控制权。钱佩玖的方案,不仅风险巨大,而且一旦实施,她在“多多”体系内的话语权和股权比例将发生质变,很可能彻底主导公司的方向。到时候,我们这些创始人团队,很可能沦为配角甚至出局者。

沈越看看梁雷,又看看高丽仙和梁青,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听老板的。”他还是太年轻,这种层面的抉择超出了他的能力。

楚玉和罗桐交换了一个眼神。楚玉开口道:“从情报和技术角度,我们支持老板的谨慎。观澜抛出核心资产的时间点和方式都太诡异,结合今天发现的监听事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盲目跳进去,凶多吉少。资本运作我们不如钱总精通,但保全自身、规避致命陷阱,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罗桐言简意赅:“数据不支持乐观。风险模型显示,钱总计划的失败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失败后果,我们无法承受。”

小小的会议室里,观点泾渭分明,但又没有绝对的界线。每个人都在理想、利益、风险和情感中挣扎。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大家都说了心里话,很好。”我看着杯中晃动的暗色茶汤,“我不怪梁雷想往上冲,年轻人就该有冲劲。也不怪高丽仙和梁青求稳,你们肩上担着更多人的生计。楚玉和罗桐的提醒,更是至关重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但能让人清醒。

“钱总的计划,我不会同意。”我明确地说,“‘多多麻辣烫’不会押上全部身家,去进行一场我们根本玩不转的资本豪赌。这是底线。”

梁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没再反驳。

“但是,”我话锋一转,“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和钱总分道扬镳,至少现在不是。她依然是我们的重要盟友和金主。她提出的那个并购案,我们不会参与主体投资,但可以提供必要的协助,比如一些区域的尽调支持,或者在某些环节,提供我们的视角和预警。”

我看着众人:“我们要做的,是明确自己的边界。该我们吃的肉,一口不少。不该我们碰的,再诱人也绝不伸手。同时,眼睛要睁大,耳朵要竖起来。观澜在盯着我们,我们内部的分歧,可能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突破口。”

我看向楚玉和罗桐:“监听的事,继续暗中查。另外,从今天起,你们俩分出部分精力,密切关注钱总那边关于这个并购案的动向。我要知道她接触了哪些机构,谈判进展如何,遇到了哪些问题。记住,是关注,不是干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白。”两人点头。

“高丽仙,梁青,现有的收购项目,按原计划稳步推进。但节奏可以稍微放慢一点,尽调要做得更扎实。我们要向外界,特别是观澜,传递一个信号——我们很忙,我们在消化,我们对更大的猎物兴趣有限。”

“梁雷,沈越,”我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有冲劲,是好事。接下来,你们配合高丽仙,重点研究我们已收购和即将收购的这些资产,如何最快、最好地融入‘多多’体系,产生效益。把你们的热情,用在能把控的事情上。”

一番安排下来,每个人的任务都清晰了。虽然分歧仍在,但至少暂时统一了步调——以我设定的“稳健边界”为基准。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去。

我独自留在小会议室里,桌灯的光晕只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四周是沉沉的黑暗。

我知道,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合。今天我能暂时稳住团队,是因为多年的信任和权威。但如果钱佩玖那边不断施加压力,如果观澜的诱饵变得更加诱人,如果团队中有人对“缓慢积累”失去耐心

这根弦,迟早会崩断。

而观澜,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对手,恐怕正期待着这一幕。

我拿起凉透的茶壶,摇了摇,里面还有一点底。我将那点残茶倒进杯子里,茶汤浑浊,沉淀着末。

卦象衍天机,食气定虚玄。

我凝视着杯中浑浊的液体,食卦的感知轻轻拂过。

这残茶的气场,涣散而低沉,带着一种“分离”与“沉淀”的意象。各种味道(对应的能量)已经无法调和,纷纷沉淀到底部,只剩下最本源的、也是最后的苦涩。

这或许就是联盟裂痕的预兆——曾经调和的力量开始分离,华美的表象沉淀,露出底层残酷的真相。

但,苦涩,也是一种味道。

是蜕变前,必须尝尽的滋味。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我端起杯子,将那点残存的、冰冷苦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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