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观澜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的董事会会议室,百叶窗紧闭,将晨光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光带,斜斜地印在深胡桃木长桌上。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的酸苦、高级雪茄的残味,以及一种更为浓稠的、名为绝望的沉默。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十一个人。
坐在主位左手边的,是集团独立董事、某知名大学的商学院院长陈教授。他六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里,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关于观澜的负面报道打印稿,最上面那份的标题触目惊心:《从餐饮帝国到全民公敌:观澜集团系统性崩溃实录》。
右手边是第二大股东代表,来自“浦江资本”的副总,姓胡,四十出头,梳着油亮的背头,此刻正烦躁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观澜控股的股价走势图,那根绿色的下跌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其余九人,有三位是跟随邹帅打江山二十年的创业元老,此刻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有两位是国资背景的董事,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追悼会;剩下的四位,是代表其他机构投资者的独立董事,他们的肢体语言透露着同一个信息:切割,尽快切割。
主位空着。
那把象征着集团最高权力的高背皮椅,此刻空荡荡地矗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进来的是董事会秘书,一个三十多岁、总是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她脂粉未施,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步伐有些虚浮。
“各位董事,”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刚刚收到邹帅先生通过其律师转交的正式函件。”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念。”陈教授简短地命令。
女秘书将电脑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朗读:
“致观澜集团董事会全体同仁:因近期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和经营困境,为彻底厘清问题、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并最大程度保障公司及全体股东利益,本人邹帅,经慎重考虑,决定即日起,辞去所担任的观澜集团董事会主席、执行董事、首席执行官等一切职务”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本人承诺,在离职后将全力配合公司及相关部门的一切调查工作。对于过去经营管理中可能存在的疏失,本人深表歉意,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恳请董事会批准我的辞职请求,并尽快选出新的领导团队,带领观澜集团走出困境”
信不长,措辞官方而克制,甚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担当”。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的割裂意味。
邹帅,这个在过去二十年里与“观澜”二字几乎成为同义词的男人,用这封不到五百字的信,亲手斩断了自己与这个帝国的名义联系。
“他倒是果断。”浦江资本的胡总喃喃道,语气复杂,不知是嘲讽还是佩服。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教授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邹帅的辞职信已经递出来了,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今天上午九点半,观澜控股和观澜股份将会同步发布公告。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定几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一,新的董事会主席和临时ceo人选。必须立刻确定,不能有任何权力真空。”
“第二,对公众和监管部门的统一口径。邹帅是‘个人原因辞职’,公司层面要强调‘刮骨疗毒、彻底整改’的决心。”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何处置邹帅留下的那些‘问题’。财务上的窟窿,法律上的风险,还有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联交易和私人安排。必须在他彻底离开前,理出个头绪,能切割的切割,不能切割的也要想办法捂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捂住。用尽一切办法,捂住那些可能让整个集团彻底沉没的脓疮。
“我提议,”一位国资背景的董事缓缓开口,“由陈教授您暂代董事会主席一职。您是独立董事,学术地位高,公众形象好,能最大限度挽回一些信誉。”
陈教授立刻摆手:“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而且学术身份也不适合直接介入具体经营。我提议,由执行董事、现任首席运营官周建国同志暂代ceo,主持日常经营。董事会主席一职可以虚位一段时间,或者由胡总这样有资本市场经验的同志担任。”
他把皮球踢给了浦江资本的胡总。
胡总眼神闪烁了几下。他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现在接手观澜,等于接手一个火药桶。但另一方面,如果操作得当,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以极低成本获取影响力的机会。
“我可以暂代董事会主席,”胡总最终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立刻成立一个由我牵头、陈教授和国资李董参与的‘特别危机处理小组’,拥有最高决策权,在过渡期代行董事会职责。第二,周总担任临时ceo我没意见,但他必须配合特别小组的一切决策,尤其是涉及资产处置和资本运作的决策。”
他的条件很明确:要实权,不要虚名。
几位创业元老想反对,但看了看眼下这烂摊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周建国本人——一个五十多岁、技术出身、一直负责具体运营的敦厚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临时看守”的角色。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会议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进行。律师和财务总监被叫进来,逐条确认公告措辞;公关团队负责人通过视频连线,汇报了提前准备好的“危机公关三步走”方案;新任临时ceo周建国则拿出了一份“止血计划”,核心是收缩战线、出售非核心资产、稳住现金流。
“出售资产”胡总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清单列出来了吗?哪些是可以立刻变现的?”
财务总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初步梳理,有三十七项资产被列为‘优先处置’级。包括‘江南小厨’的部分门店、‘粤鲜楼’的几个物业、一些地区的中央厨房、还有几家经营不善但地段不错的子品牌。”
“买家呢?”陈教授问,“现在这种时候,谁敢接手?”
“已经有一些接触。”财务总监的声音低了下去,“主要是‘多多麻辣烫’那边的人。他们动作很快,昨天已经签下了‘江南小厨’在朝阳区的四家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趁火打劫。”一位创业元老咬着牙说。
“商业行为而已。”胡总倒是很冷静,“有人愿意接盘,总比烂在手里强。价格呢?”
“低于市场评估价百分之四十左右。”
“太低了。”胡总摇头,“但现在也没办法。这样,放出风去,观澜愿意处置资产回笼资金,但谈判要集中,要形成竞争。通知所有潜在买家,我们下周会举办一个小型的‘资产推介会’,价高者得。尤其是那个‘多多麻辣烫’多给他们发点‘好料’的简介。”
他说“好料”两个字时,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财务总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上午八点半,会议接近尾声。所有决议都以“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名义快速通过。邹帅的辞职被批准,新的管理层安排被确认,公告稿最终定稿。
散会前,陈教授最后强调:“各位,从今天起,对外口径必须绝对统一。邹帅时代已经结束,观澜将迎来新生。所有问题,都是邹帅个人的问题,是过去的管理问题。我们要展现的,是一个敢于刮骨疗毒、勇于承担责任的崭新观澜。”
众人默然点头。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关上,将里面残留的烟味、咖啡味和更复杂的情绪锁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观澜而言,这是一个没有邹帅的第一天。
同一时间,北京西郊,雁栖湖畔。
一处外表低调、内部却极尽奢华的中式私人俱乐部,隐藏在茂密的园林深处。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而会员资格并非有钱就能获得,需要三位现有会员联名推荐,并经管理委员会全票通过。
上午九点整,俱乐部最深处的“听松阁”茶室。
邹帅坐在一张明式黄花梨禅椅上,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套装,脚上是黑色布鞋。他没有戴表,没有用任何饰品,头发梳得整齐,但两鬓的白发比一周前多了许多。
他面前的红泥小炉上,铁壶里的水刚刚发出松涛般的嗡鸣,是第一沸。
茶室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一串阴沉木佛珠的光头男人,约莫五十岁,面色红润,笑容和煦,但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像刀子一样锐利。他叫欧老板,表面上做古董生意,实际上是京城几个地下钱庄和灰色资金池的幕后牵线人。
左边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姓赵,是某家注册在开曼群岛、业务遍布东南亚的离岸投资基金的首席代表,说话带着明显的港式口音。
右边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者,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一直拿着一个保温杯。他是已退休的某系统内资深人士,虽然退了下来,但门生故旧遍布,能量深不可测。别人都叫他“七叔”。
邹帅亲手烫杯、取茶、冲泡。他用的是一把清末的紫砂巨轮珠壶,茶叶是顶级的金骏眉。动作沉稳,一丝不乱,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进行一场日常的茶道修习。
“邹老板气度不减啊。”欧老板笑眯眯地开口,“外面都闹翻天了,您还能在这儿安心泡茶。”
邹帅将第一泡茶汤均匀地分入四个永乐甜白釉的品茗杯中,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馥郁。
“气度是装不出来的。”邹帅淡淡道,“该慌的时候已经慌过了。现在慌,有用吗?”
“哈哈,通透!”欧老板接过茶杯,也不怕烫,一饮而尽,“我就喜欢邹老板这份沉稳。那么,接下来,您是怎么个章程?”
邹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赵先生和七叔。
赵先生小口啜着茶,缓缓道:“邹生,你个人在海外那几个账户,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指示,完成了第一步的分散和隐藏。但这次风波太大,国际合规收紧,后续的大额操作会非常困难,而且成本很高。”
“钱不是问题。”邹帅说,“现在的问题是,人不能出去。我被‘建议’不要离京。所有的通道都被盯死了。”
七叔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褐色药茶,声音沙哑:“人暂时出不去,未必是坏事。出去了,就真是丧家之犬了。留下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能说话。”
“七叔说得对。”邹帅点头,“我辞职,是断臂求生。把明面上的靶子撤下来,让董事会那帮蠢货和姓胡的去扛雷。但观澜,还是我的观澜。二十年经营,根须扎得有多深,他们想象不到。”
欧老板眼睛亮了:“邹老板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栈道已经让他们去修了。”邹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胡某人想趁机摘果子,陈教授想当救世主,让他们去。他们要卖资产回血,就让他们卖。他们要跟监管表决心,就让他们表。甚至,他们想跟‘多多麻辣烫’、跟钱佩玖那些趁火打劫的人做交易,也让他们做。”
他顿了顿,给每个人的杯子续上茶。
“但有些东西,他们卖不了。”邹帅的声音低沉下去,“‘观澜’这个品牌二十年的商誉底子,他们卖不了。我在全国十七个城市核心地段那三十几处完全个人持有、从未并入上市公司的物业产权,他们动不了。我通过层层代持,控制的七家核心供应商、两家物流公司、还有三个地方性餐饮品牌的绝对控股权,他们摸不着。”
赵先生放下了茶杯,表情认真起来:“邹生,这些才是真正的优质资产,是你东山再起的本钱。但现在风声这么紧,怎么动?”
“现在不动。”邹帅说,“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示弱。让所有人都觉得,邹帅完了,观澜不行了,只剩下些破烂等着被分食。第二”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三人。
“喂饵。”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喂饵?”欧老板摸着佛珠,“喂给谁?”
“喂给那些急着上来吃肉的人。”邹帅一字一句道,“‘江南小厨’那四家店,是我让董事会那边主动低价放给张xx的。味道不错吧?接下来,还有‘粤鲜楼’的中央厨房,还有‘速味客’在华北的冷链配送体系,还有更多我会让他们一口一口,吃得忘乎所以。”
七叔缓缓点头:“用一些小痛,换他们的麻痹和大意。等他们觉得观澜不过如此,等他们内部因为分赃开始起矛盾的时候”
“就是收网的时候。”邹帅接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钱佩玖那个女人,胃口大,野心更大。她不会满足于捡点破烂,她一定想吞下整个观澜的壳。而张xx,看似谨慎,但复仇的快感和扩张的诱惑,会让他一步步失去判断。他们之间,迟早会裂。”
“到时候,”欧老板接口,笑容变得危险,“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者深陷在我们准备好的‘资产陷阱’里动弹不得时,邹老板你再拿着真正的优质资产和资金,重新站出来收拾残局?”
“不止是收拾残局。”邹帅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仿佛在看一幅未来的画卷,“我要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姓张的,钱佩玖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茶室的空气里。
赵先生思索片刻:“需要资金支持的时候,开口。但我要看到清晰的路径和足够的回报预期。”
欧老板也点头:“灰色的渠道,我可以疏通。但规矩你懂,风险和收益要对等。”
七叔则只是慢慢合上了保温杯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算是默认。
“路径会有的。”邹帅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第一步,就是让他们相信,观澜真的不行了。而这,需要各位的配合。该放的消息放出去,该卡的资源卡一下,该接触的人接触起来。”
四人举杯,轻轻一碰。
茶汤微漾,映出窗外园林里萧瑟的秋景,和更远处湖面上冰冷的波光。
上午十点,邹帅送走了三人,独自留在茶室。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远处,观澜集团总部大楼在城市的楼群中依然显眼,只是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他的王座,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上演诱敌深入戏码的舞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压低的声音:“邹董。”
“董事会开完了?”邹帅问。
“刚结束。胡总暂代主席,周总任临时ceo,成立了特别危机小组。公告马上发。”
“嗯。”邹帅顿了顿,“我让你准备的那份‘优质资产扩展清单’,给胡总那边送过去了吗?”
“早上会议前就匿名送到他助理手上了。里面混入了三处我们提前做过‘处理’的资产,产权文件有瑕疵,债务关系复杂,但表面数据非常漂亮。”
“很好。”邹帅的眼神冰冷,“接下来,就等着看,哪些饿狼会最先扑向这些‘美味’的饵料了。”
挂断电话,他关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茶已凉,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在口腔中弥漫,然后化为一种病态的回甘。
断臂,很痛。
但为了将来能长出更锋利的爪牙,这痛,必须忍。
他拿起紫砂壶,指腹摩挲着壶身上冰凉的刻痕,那是一句诗: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潜藏的龙,不要轻易施展。
因为阳气(力量)还潜伏在下面,需要等待时机。
他,邹帅,就是那条暂时潜入深潭的龙。
而我和钱佩玖,则是两只在岸边为争夺猎物而忘乎所以的豺狼。
“游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茶室,轻声说,“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多多麻辣烫”中央厨房,会议室。
气氛与观澜总部和雁栖湖俱乐部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热络、兴奋,甚至是一种躁动的胜利气息。长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地图、笔记本电脑。空气中除了骨汤的余香,还混杂着外卖咖啡的香气和一种汗腺分泌的、属于亢奋状态的特殊气味。
梁青站在投影幕布前,红光满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上面不断更新的资产清单。
“继‘江南小厨’四家店之后,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又收到了观澜方面主动发来的七份‘资产处置询价函’!”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包括‘粤鲜楼’在广州白云区的中央厨房和配套冷链——评估价八千万,对方报价五千万!‘速味客’在天津港的定制物流中心——评估价一点二亿,报价七千万!还有这个,‘淮扬宴’在南京夫子庙旁边的独栋物业,三层楼,带产权”
每报出一个名字和价格,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沈越已经坐不住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着如果把这些全部吃下,“多多”的体量会膨胀到什么程度。
梁雷相对冷静一些,但眼神里的炽热也掩饰不住。他快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不时和高丽仙低声交流几句。
高丽仙是会议室里除了我之外,最镇定的人。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巨大的活页夹,里面是各个目标资产的详细资料、初步尽调报告和风险评估。但即便是她,翻阅文件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眉头紧锁,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需要快速消化。
楚玉和罗桐坐在角落。楚玉负责整理所有情报,罗桐则监控着资本市场和观澜内部的动态。两人的表情要复杂得多,时而兴奋,时而又露出疑虑。
“老板,”梁青终于汇报完,转向我,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观澜这次看来是真的要断尾求生了,这些报价,几乎都是拦腰斩!如果我们能抓住,最多三个月,我们的实体网络和供应链实力就能翻两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参茶。微苦回甘,勉强提神。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罗桐之前关于“诱饵”的警告,以及食卦感知到的那份“困”局。
但此刻,面对如此具体、如此诱人、如此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那份警告的声音,似乎正在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和伙伴们渴望的眼神所淹没。
“价格确实很有吸引力。”我缓缓开口,“尽调情况怎么样?”
高丽仙立刻接话:“法务和财务团队正在加班加点。目前看,‘粤鲜楼’的中央厨房设备很新,产权清晰,债务干净,只是连带了一个五年期的用工合同,需要妥善处理。‘速味客’的物流中心地段极佳,但有一部分设备是融资租赁的,需要理清。问题最大的是南京那个物业,产权历史有些复杂,涉及早年的改制,需要更长时间的核查。”
她说的都是技术性问题。麻烦,但并非不可解决。
“观澜那边谁在对接?”我问。
“一个自称是集团‘资产处置特别办公室’的团队。”梁青说,“负责人姓刘,态度非常配合,几乎有问必答,资料给得也爽快。感觉他们比我们还着急脱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总那边呢?”我看向楚玉。
楚玉推了推眼镜:“钱总的资本今天继续在港股扫货,又增持了2的观澜控股。另外,她约了明天和观澜的临时ceo周建国,以及那位胡总见面。看样子,她想走高层路线,谈更大层面的合作或者收购。”
我点点头。钱佩玖的风格一如既往,高举高打,直取中枢。而我们,则像工兵一样,在下面一寸寸地挖掘实体资产。
两种策略,谈不上对错,只是路径不同。
“老板,下决定吧!”梁雷忍不住了,“机不可失!就算有些资产有点小问题,但这个价格,这个时机,冒点风险也值得!我们可以组建更强大的尽调团队,边谈判边深挖,把风险控制在最低!”
“是啊老板,”沈越也帮腔,“观澜现在就是一头病倒的大象,那么多人都盯着呢!我们不快点动手,肉就被别人抢走了!您看,这是我从一个餐饮同行群里看到的,好几家公司都在打听观澜这些资产呢!”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聊天群的截图,各种询问报价、打听门路的消息刷了屏。
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机会稍纵即逝的压力,是同伴期待的压力,也是内心深处那股“趁他病,要他命”、扩大战果的复仇与贪婪混合的压力。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食卦,在内心无声运转。
这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些具体资产的气场,也没有去看伙伴们的气场。我想感知的是“势”,是我们此刻做出的这个“加速收购”决策,在未来可能引动的“势”。
意念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模糊的影像碎片掠过脑海——堆积如山的文件、快速闪动的数字、觥筹交错的饭局、一张张或热情或急切的脸在这些画面的更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冷静地、嘲讽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卦象依旧混沌不明,但那种被注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是邹帅吗?
一个已经“辞职”、看似出局的人,还能有如此影响力吗?
还是我多虑了?这只是胜利前夕的神经质?
“老板?”高丽仙轻声唤我。
我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等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急切,有信任,也有不解——不明白我为什么在如此明朗的大好局势前,还要犹豫。
也许,真的是我太多疑了。
罗桐的技术监控没有发现新的阴谋证据;观澜董事会的决裂和邹帅的出走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资产的低价也是实实在在的。商业世界,有时候就需要一点魄力,一点敢于在别人恐惧时贪婪的勇气。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难道要在胜利果实触手可及时,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直觉而退缩?
不。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加快进度。高丽仙,你统筹,把能调动的尽调力量全部压上去。梁青,你负责谈判,价格可以再谈,但核心条款必须守住,尤其是债务和产权瑕疵,必须对方给出明确解决方案和担保。梁雷、沈越,你们配合,做好接收和改造的预案。”
我顿了顿,看向楚玉和罗桐:“你们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告。尤其是观澜高层和钱总那边的动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喜悦。
会议在一种激昂的氛围中结束。大家迅速散去,投入各自的工作。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我和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参茶。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更加忙碌的景象。新的采购车辆在进出,更多陌生面孔(新招聘的尽调人员)行色匆匆,对讲机里的通话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加速,朝着我们预设的“分食观澜、壮大自身”的目标狂奔。
心底那一丝不安,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这就是商业战争胜利后的常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肾上腺素飙升,理性让位于扩张的冲动。
我拿起手机,看到钱佩玖发来的一条新信息:
“张老板,看来我们都在各取所需。明天我要去见观澜的新管理层,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这头巨兽,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祝钱总谈判顺利。我这边琐事缠身,就不参与了。”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中,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阳光被遮蔽,天色阴沉下来。
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但我沉浸在团队高涨的士气和即将到手的巨大战利品中,忽略了这天气的变化,也忽略了内心那一声越来越微弱的警铃。
弃帅保车。
观澜丢出了邹帅这颗“帅”,保全了自己“车马炮”的骨架,甚至可能借此布置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而我们这些分食者,正兴高采烈地扑向对方主动抛出的饵料,以为盛宴将至。
却不知,下棋的人,或许已经换了。
棋盘的规则,也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