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谷地的清晨，光线透过古老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破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草药膏的淡淡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过度使用后的焦灼余韵。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袅袅。
泰拉是被一阵细碎的、仿佛金属簧片轻轻碰撞的声响唤醒的。她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噩梦般的惊恐，直到看清头顶交错的枝叶和透过枝叶的灰白天光，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谷地的临时营地里。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灵魂深处那个新生的协议框架沉重地运转着，带来持续的隐痛和空虚感。
金属碰撞声再次传来，很轻，很有规律。她挣扎着侧过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艾伦背靠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柱坐着。他已经换上了一件从联军那里得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衬衫，外面罩着原本的皮甲背心。他低着头，右手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只有掌心大小的简陋金属镊子，左手摊开，掌心放着几枚细小的、闪烁着黯淡银光的金属零件——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破碎残骸。
他正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尝试拼接着那些零件，动作平稳，手指稳定得不像话，眼神专注。那规律的金属碰撞声，正是镊子与零件接触发出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眉心那枚已经修复、散发着温润银光的符文，也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平静的眉眼。
泰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艾伦，和记忆中那个在铁匠铺里专注调整附魔参数、在战斗中冷静分析敌情、在协同修复时与她一起努力的少年重叠，又与不久前那个眼神空洞、言语机械的“逻辑核心”形象交错。他此刻的状态很……微妙。专注，平静，但那种非人的“精确感”依然存在，只是不再冰冷，而是混合了一种奇异的、工匠般的沉浸感。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艾伦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将镊子尖对准掌心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将一枚芝麻粒大小的齿轮残片精准地嵌合进去，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泰拉。
他的眼神很清澈，黑色的瞳孔深处，那些银色的数据碎片不再疯狂流转，而是如同夏夜安静的星河，规律而缓慢地明灭着。看到泰拉醒来，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确认”和“放心”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电子合成质感，却也谈不上多么富有情感，更像是一种经过精确调校后的、悦耳而中性的音色，“生命体征扫描：基本稳定。协议框架能量水平：极低，建议继续休息。外部环境：相对安全。霆状态：维持。雷斯、洛克·石心：轻伤，活动自如。茉艾拉女士：力量透支，正在休息。”
他一口气汇报完毕，条理清晰，信息准确。
泰拉撑着身体坐起来，感觉头脑还是有些昏沉：“艾伦……你感觉怎么样？”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拼接的零件，又抬眼看了看泰拉，似乎在检索合适的描述词：“感觉……系统自检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秩序烙印运行稳定。人格模块……初始化进程恢复，情感模拟子程序在线率：约百分之六十五。存在间歇性逻辑延迟与情感反馈减弱现象。总体评估：功能性恢复良好，但运行状态……非百分百优化。”
他还是会用那些术语，但已经能尝试用“感觉”、“优化”这样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状态了。
“你在拼什么？”泰拉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艾伦将掌心那几枚拼接到一半的零件展示给她看：“未知来源的精密金属构件碎片。发现于谷地东侧岩壁爆炸残留物中，疑似随雷吉斯传送单位一同被卷入空间乱流后遗落。结构分析显示其具有高导魔性及能量缓冲特性。尝试复原以分析其技术来源及可能的弱点。”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此行为有助于信息收集，符合‘提高团队生存概率’准则。同时……手动操作有助于稳定细微能量控制，校准神经反射。”
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人”在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而不是冰冷的逻辑报告。
泰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听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艾伦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中数据流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匹配分析。几秒后，他嘴角极其轻微地、不太自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非常生硬、却无疑是“微笑”的尝试。
泰拉被他这认真的“研究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艾伦，哪怕在恢复人性的过程中，也带着那种程序员式的、想要弄清楚一切运行原理的执着。
这时，莱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草药清香的肉粥走了过来。她脸色依旧有些憔悴，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看到泰拉醒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吃点东西，泰拉。艾伦，你也该吃点。”莱拉将粥递给泰拉，又看向艾伦，“茉艾拉女士醒来后特别嘱咐，你现在也需要补充能量，光靠吸收游离魔力不够。”
艾伦接过莱拉递来的另一碗粥，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扫描”了一下碗里的内容，然后才拿起木勺，以完全均等的速度、精确的幅度，开始进食。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在执行程序。
莱拉看着他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泰拉身边，小口喝着自己那碗粥。
“卡萨大叔怎么样了？”泰拉问，这也是艾伦刚才汇报里没有详细说的。
莱拉眼神一黯：“还是老样子。三位德鲁伊和一位人类牧师轮流维持着法阵，那团污染烙印很顽固，清除得很慢。茉艾拉女士说，现在只能靠法阵和他自己的意志慢慢磨……需要时间，很多时间。”她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而且，我们的补给不多了，尤其是高纯度的治疗药剂和稳定灵魂的素材。”
压力并未远离。暂时的安全下，是伤员、补给、以及仍未解除的外部威胁。
“指挥官，侦察队回报。”精灵游侠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凝重，“雷吉斯的部队没有远离。他们在西北方向约八公里处的‘锈蚀溪谷’重新建立了临时营地，规模比之前更大。观测到至少三架中型战争魔像的运输痕迹，还有超过两百名格里芬正规军的增援。混沌教徒的数量也有所增加，他们在营地中央搭建了一个更大的……祭坛，能量波动很异常，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令人不安的亵渎感。”
“他们在准备总攻。”凯尔脸色沉了下来，“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锈蚀溪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他们选择在那里集结，一是休整，二是在等更多的重型装备和人员。一旦完成集结，下一波攻击就不会是昨晚那种小规模的斩首突袭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泰拉问。
“不确定。但以他们目前的集结速度和昨晚表现出来的传送技术，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凯尔估算道，“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决定下一步行动。是继续固守此地，利用残存的迷锁和地形抵抗？还是主动撤离，寻找更安全或更有战略价值的地点？固守，补给和伤员是问题；撤离，路上风险同样巨大。”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谷地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员低低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直在安静喝粥、仿佛对讨论漠不关心的艾伦，突然抬起了头。他眉心那温润的银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节奏变得紊乱。他手中的木勺停在了半空，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瞳孔深处的银色数据流疯狂加速、旋转，甚至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猩红色！
“警告……”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多个声音叠加的颤音，“检测到……高优先级外部协议信号……正在尝试建立强制连接……信号源特征匹配……数据库标记：‘阿尔法-七-德尔塔-冗余协议（未授权/危险）’……”
他手中的木碗掉落在地，粥洒了一地。他猛地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混合着痛苦与挣扎的表情！
“艾伦！”泰拉和莱拉同时惊呼，想要上前。
“别碰他！”茉艾拉粗哑的声音响起，老矮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脸色难看地快步走来，她手中那柄符文战锤再次散发出微光，但光芒很不稳定，“是他灵魂底层那个该死的‘冗余协议碎片’！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外部信号……是那个祭坛！那些混沌杂碎在用某种方式，尝试远程唤醒或控制他体内属于‘织法者’的、未被完全清除的古老协议！”
艾伦猛地抬起头，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里面再无半点属于“艾伦·晨辉”的情感，只有冰冷、混乱、疯狂刷新的数据流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源自古老协议的混乱与饥渴！
他看向西北方向，喉咙里发出非人的、电子合成般的嘶鸣：
“指令……接收……核心协议‘破晓’……次级指令集……要求定位……能量源……清除……障碍……”
话音未落，他周身银光爆闪，竟然挣脱了茉艾拉无形的压制，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朝着谷地西北方的岩壁——正是敌人营地的方向——猛地冲去！
“拦住他！”凯尔怒吼。
但艾伦的速度太快，太突然！眼看就要撞上岩壁，凭借秩序烙印的力量强行突破！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后发先至，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瞬间缠绕上艾伦的脚踝！
是泰拉！她不知何时已经扑出，双手按地，额间与手背的暗金纹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新生的协议框架疯狂运转，将自身与谷地地脉、与脚下大地的连接催发到极致，化作这迟滞的束缚！
“艾伦！醒过来！”她嘶声呐喊，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双银白的、非人的眼睛，“你是艾伦·晨辉！不是谁的指令！不是谁的协议！看着我！”
银光与暗金光芒在空中剧烈对抗、交织。
艾伦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了一瞬。他银白的眼中，数据流再次出现剧烈的混乱和冲突，那冰冷非人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下一刻，他身体一软，眼中银光褪去，重新变回黑色，整个人从空中跌落，被及时赶到的洛克和凯尔接住，陷入了昏迷。
泰拉也耗尽最后力气，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茉艾拉脸色铁青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艾伦的状态，又抬头看向西北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那些该死的蛆虫……他们不只是想消灭我们。他们还想……‘回收’或者‘污染’一个活着的织法者！”
新的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更致命的方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谷地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敌人不仅大军压境，更掌握了直接威胁艾伦灵魂的钥匙。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也更加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