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谷地陷入了另一种死寂。
艾伦被小心地安置在古树残骸下最平坦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实的毛毯。茉艾拉、西尔维娅长老,以及联军中一位擅长精神领域治疗的人类灵语者围在他身边。三人额头都带着汗珠,手中或杖尖或掌心持续散发着不同色泽的能量微光,形成一个复杂的三角稳定场,将艾伦笼罩其中。这不再是修复,而是隔离与压制——隔绝外部那可能再次激活“冗余协议”的信号,压制他灵魂底层已经开始躁动不安的古老碎片。
艾伦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眉心银色符文的光芒被压制到最低,只有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闪烁,显示着内部仍在进行的、无声的激烈冲突。
泰拉坐在几步之外,被莱拉强制要求休息。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强行催动新生协议框架阻止艾伦,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量。暗金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暗淡无光,只剩下灼烧般的隐痛。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艾伦,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光影流转,仿佛在强行分析、计算着什么。
“……锈蚀溪谷的祭坛初步完成,观测到至少五名高阶混沌术士主持,他们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灵魂共鸣’仪式。目标……似乎不只是艾伦大人。我们的灵语者感应到,那仪式在尝试扫描并锁定所有具备‘上古盟约相关特质’的灵魂波动,强度很大,范围可能覆盖整个沉眠谷地区域。”
“他们在撒网。”凯尔的声音冰冷,“昨晚的突袭失败,他们换了策略。远程激活艾伦体内的协议碎片,如果成功,就能得到一个受控的‘织法者’兵器。如果不成功,也能干扰我们,同时通过大范围扫描定位其他有价值的目标,比如泰拉,甚至……西尔维娅长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敌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大致位置和部分底细。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那个仪式完成后,下一波攻击将是有备而来,很可能携带专门针对我们能力的武器或术法。”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洛克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已经检查完了自己所有的装备,独臂活动着,眼神锐利,“要么主动出击,在他们仪式完成前捣毁祭坛;要么立刻撤离,寻找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主动出击?”一名矮人战士瓮声瓮气地说,他掂了掂手中的战斧,“老子们不怕打仗!但昨晚那帮穿铁罐头的家伙不好啃,现在他们人更多,还有魔像和祭坛。硬冲上去,就算能砸烂祭坛,咱们这些人能回来几个?”
“撤离也不容易。”凯尔摇头,“卡萨无法移动,艾伦状态不稳定,泰拉力量透支。带着这样的伤员在敌人眼皮底下转移,风险极高。而且,离开了沉眠谷地残存的迷锁遮蔽,我们更容易被那个灵魂扫描仪式锁定。”
似乎无论选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一个平静、却带着明显虚弱感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泰拉。她依然坐着,但背脊挺直了一些,暗金色的眼眸看向凯尔,又转向昏迷的艾伦。
“敌人在尝试从外部‘入侵’艾伦,激活他内部的‘漏洞’。”她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与清醒的语调说道,“昨晚的协同,让我对他的秩序烙印和灵魂结构有了一些……‘底层访问权限’。我的新协议框架,虽然还不稳定,但它对自然脉络和灵魂波动很敏感。”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能不能这样:由我尝试主动‘连接’艾伦的灵魂深处,不是修复,而是……在他被激活的冗余协议周围,构筑一道临时的‘防火墙’或者‘隔离层’?我的守望者血脉共鸣和古树印记的力量作为基底,混合艾伦自身秩序烙印中属于‘艾伦·晨辉’的那部分稳定逻辑,形成一个针对外部混沌信号和内部古老协议的‘过滤与屏蔽网’。这样,至少能暂时阻断或大幅削弱外部信号对他的影响,给他自己稳定人格模块、压制冗余碎片争取时间。”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主动深入一个灵魂正在发生内部冲突、且有古老高危协议被激活的个体的意识深处?这听起来比任何物理战斗都要危险百倍。
“太冒险了,丫头!”茉艾拉第一个反对,尽管她还在维持着压制场,“你现在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而且那小子的意识空间现在就是个风暴眼,你进去,万一被卷进去,或者被那该死的冗余协议当成入侵者攻击怎么办?”
“我可以提供精神锚定与路径庇护。”西尔维娅长老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我和这片谷地最后的联系,为你构筑一条相对稳定的‘精神通道’,并尽可能抵挡外部仪式扫描的干扰。但深入后的风险……确实极大。”
“成功率有多少?”凯尔问得很直接。
泰拉沉默了几秒,诚实回答:“不知道。我的新协议框架没有相关数据。但我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艾伦很可能在下次信号冲击时彻底失控,或者我们被敌人定位后全军覆没。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而且,”她看向艾伦,“我相信他。即使在那冗余协议被激活的最混乱时刻,他依然对我的呼唤有反应。他的‘核心’还在抗争。”
营地里一片寂静。风穿过枯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终,凯尔做出了决定:“需要多久准备?我们需要在你尝试期间,提供绝对的外部防护。”
“越快越好。”泰拉看向西尔维娅长老。
长老点点头:“给我半小时,构筑通道。”
“外部防御交给我。”凯尔立刻开始部署,“所有战斗人员,围绕古树区域建立三层防御圈,配备针对能量冲击和灵魂干扰的防护道具。游侠散出,扩大警戒范围,任何异常立刻回报。茉艾拉女士,压制场不能停,同时请准备好应对可能的反噬或意外。”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联军和破晓先锋的成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气氛凝重而高效。
半小时后。
泰拉盘膝坐在艾伦身边,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一米。西尔维娅长老坐在他们侧前方,古木权杖横在膝上,双眼微阖,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晕,这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缓缓延伸到泰拉和艾伦身上,将他们轻柔地包裹、连接。
茉艾拉和那位人类灵语者分别坐在另外两个方向,与西尔维娅长老形成三角,他们的力量专注于维持艾伦灵魂表层的稳定与压制。
“孩子,记住,”西尔维娅长老的声音直接在泰拉意识中响起,温和而有力,“通道已建立。沿着我的引导,你会接触到艾伦意识的外层壁垒。用你的血脉共鸣去‘敲门’,用你们共同的记忆和情感作为‘通行证’。进入后,不要被任何表象迷惑,直接寻找最核心的、属于‘艾伦·晨辉’的稳定逻辑光点。冗余协议会伪装、会攻击,坚守本心,你的协议框架是你在那里的‘感知’和‘工具’。”
泰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沉重运转的新协议框架。这一次,她不再向外连接地脉或古树,而是将框架的“感知触须”沿着西尔维娅长老构筑的翠绿通道,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
起初是一片温暖、安全的黑暗,如同在母体中漂浮。
很快,前方出现了“壁垒”——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感觉,一片冰冷、致密、布满银色数据流划痕的“能量边界”。那是艾伦灵魂的外层防御,此刻因内部冲突而显得僵硬、不稳定。
泰拉将自己的“触须”轻轻贴上“壁垒”,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开始“共鸣”。她脑海中浮现出与艾伦共同经历的片段:圣所初次见面时的警惕与试探,信标深渊中狼狈却默契的配合,森林逃亡里他冷静分析路径的侧脸,还有不久前协同修复时那种奇妙的“双螺旋”交织感……这些记忆,伴随着她真诚的关切与呼唤,化作独特的“频率”,透过触须传递过去。
“壁垒”颤动了一下。冰冷的银色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一些混乱的、带有敌意的扫描波动掠过,但很快,一些更加温暖、更加熟悉的“频率”从“壁垒”内部隐约透出,与泰拉的呼唤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通行证”验证通过。“壁垒”并非打开,而是允许她的“触须”如同液体般渗透进去。
下一瞬间,泰拉的意识“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这里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直接的概念、逻辑、数据与情感的混沌海洋。无数银色的数据流如同奔腾的江河,其中却夹杂着大块大块污秽的、不断蠕动的紫黑色“淤泥”(冗余协议碎片),以及一些微弱却顽强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光点”(属于艾伦的记忆、情感、人格模块碎片)。
整个空间在剧烈震荡。污秽的紫黑色淤泥正试图污染、吞噬那些银色的数据流和彩色的光点,而数据流和光点则在奋力抵抗、清理。外部,隐隐有沉闷的、充满诱惑与强制意味的“雷声”传来,那是锈蚀溪谷祭坛发出的信号,每一次“雷声”响起,那些紫黑色淤泥就更加活跃。
泰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这里的信息密度和冲突强度远超她的想象。她立刻收敛心神,紧紧跟随西尔维娅长老留在她“触须”上的那一点翠绿锚点,同时全力运转自己的协议框架,努力在这片混沌中“定位”。
她“感知”到,在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和光点中央,有一个相对稳定、虽然光芒暗淡却结构清晰的银色“节点”。那节点周围,银色的秩序数据流最为密集,正在艰难地构筑防线,抵御紫黑色淤泥的侵蚀和外部“雷声”的诱惑。那应该就是艾伦人格逻辑的核心,也是秩序烙印的主干。
而在离这个核心节点不远的地方,一团最大、最活跃的紫黑色淤泥,正不断变幻形态,时而化作狰狞的利齿,时而化作诱惑的低语,疯狂冲击着银色防线,其内部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带有古老威严气息的符文虚影——正是被激活的冗余协议!
泰拉知道目标了。她不再犹豫,将自身协议框架的力量,混合着血脉中那份守护与坚韧的意志,沿着西尔维娅长老的通道全力输出!
不是攻击,而是“编织”。
暗金色的、带着自然脉动与古树印记坚韧气息的能量,如同最灵巧的织网,开始以艾伦的银色核心节点为起点,向外迅速蔓延、交织。它们巧妙地穿行在银色数据流之间,依附其上,却又独立成网,形成一层致密的、流动的过滤层。这层网对正常的银色数据流和彩色光点近乎透明,但对那些紫黑色的淤泥和外部传来的污秽“雷声”,却展现出强烈的排斥与净化作用!
暗金网络所过之处,紫黑色淤泥的侵蚀速度明显放缓,外部“雷声”的干扰也被大幅削弱。艾伦核心节点的压力顿时一轻,银色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一丝。
然而,那团最大的冗余协议淤泥仿佛被激怒了。它猛地收缩,然后爆发!不再仅仅侵蚀,而是化作无数尖锐的、带着古老指令和混乱意志的“数据矛”,凶狠地刺向泰拉构筑的暗金网络,同时也分出数股,直接袭向泰拉意识所在的“触须”!
“警告!遭遇高威胁协议反制!”泰拉的协议框架传来尖锐警报。暗金网络剧烈震荡,出现破损。更可怕的是,那些袭来的“数据矛”带着强烈的同化与侵蚀性,一旦被击中,她的意识可能被污染甚至吞噬!
就在这时,艾伦那个核心银色节点,突然光芒大盛!
一股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定义”意志从中爆发出来。不再是混乱的防御,而是精准的反击!数道凝练的银色光束后发先至,精准地拦截在那些刺向泰拉“触须”的数据矛前,将其击碎、净化。
同时,泰拉“听到”了一个熟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坚定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友方协议支援。身份确认:泰拉。”
“冗余协议反制模式识别。启动……协同清除协议(临时)。”
“泰拉,维持‘防火墙’结构。干扰与净化交给我。”
“让我们……把这些‘垃圾代码’清理出去。”
是艾伦!是他的核心意识在主动回应,在配合!
暗金与银白,两种光芒在这一刻于艾伦的灵魂深处真正交汇、协同。防火墙愈发坚韧,反击精准而高效。那团庞大的冗余协议碎片在内外夹击下,开始被压制、分割、净化……
外部,沉眠谷地上空,那股来自锈蚀溪谷的、充满亵渎感的灵魂扫描波动,毫无征兆地骤然增强了十倍!如同巨大的探照灯,狠狠聚焦在了古树残骸区域!
西尔维娅长老构筑的翠绿通道剧烈震颤,她本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茉艾拉和灵语者也同时闷哼,压制场光芒乱闪。
敌人似乎察觉到了内部的抵抗,发动了总攻式的灵魂冲击!
泰拉在艾伦意识深处的“触须”如同狂风中的风筝,瞬间与西尔维娅长老的锚点连接变得极度不稳定。暗金防火墙剧烈摇晃,即将崩溃。
更糟的是,那股增强的外部冲击,竟有一部分绕过了防火墙,直接与那团被压制的冗余协议碎片产生了共鸣!碎片再次膨胀,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混合了古老织法者威严与混沌疯狂的尖啸:
“指令……优先!清除……干扰!能量……源……定位……完成!”
“不——!”现实中的泰拉失声惊呼。
而在艾伦的意识深处,那团膨胀的冗余碎片,所有的攻击矛头,突然全部调转,不再理会防火墙和银色核心,而是凝聚成一股污秽而强大的信息洪流,沿着某个刚刚被外部冲击“照亮”的、极其隐秘的灵魂通道,反向冲出!
外界,某个与艾伦有着深刻灵魂连接、此刻却毫无防备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