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逸漂在绿色的光里，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他脑子里那颗由绿丝缠成的“光种”轻轻跳着，节奏不稳。他能感觉到外面的情况：三十七个子体待命，十二个在巡逻，能量正常，但他的命令传不出去。他的思维还很慢，像是刚从泥里挖出来的铁块，卡住了。
他记得米娅传来的波动——冷，空，像被遗忘的地方。方向是东南。他用这个感觉当目标，把散在外面的精神线一根根收回来。每拉一次，头就疼一下，但他没停。他知道不能休息。指挥断太久，系统会变回原始状态，再连上就难了。
他闭着眼，其实是在看自己的意识。他在心里伸手碰了碰那颗光种。一碰，就有乱七八糟的信息涌进来——是米娅留下的一些情绪，还有三个工兵执行任务时看到听到的感觉。他把这些分开，挑出路线、脚步、呼吸，再和灵田区的地图比对。他发现他们绕路时避开了两处塌方，那是他之前没标记的地方。这个细节让他更有信心了。
光种的跳动慢慢和他心跳同步。他试着发一条简单的命令：“返回原位。”
三个正在撤离的工兵立刻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谷仓，然后转身，按原路回去。动作整齐，没有犹豫。
段逸松了口气。连接通了。虽然有点延迟，但能用了。
他睁开眼。眼前是岩壁，头顶有条裂缝，透进一点光。他躺在翡翠残境核心区的石台上，身下垫着干草和兽皮。右手放在肚子上，左手垂着，掌心朝上。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还能动。他坐起来，肩膀很僵，像被人夹过。他没急着站，先把手按在地上，感受地下的能量。
灵田阵列还在运行，但速度变慢了。肥料池里的生物质少了一大半，几块灵田表面发灰，说明土里没肥了。他皱眉。这样撑不了多久，敌人再来一次强攻，防线就会垮。
他得改。
他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进入深度感知。这次他不是等信息，而是主动调出战斗记录。他选了那三个工兵的任务，从出发开始重放。
画面在他脑中出现：废墟、碎石、断墙、哨灯、风声。他放大他们的视角，看他们怎么贴着墙走，怎么判断敌人换岗，怎么在沟里埋燃烧粉。他发现问题——有个工兵差点踩到松动的石板，愣了一下才蹲下躲开。就是这一下，如果当时有敌人，他们就暴露了。
反应太慢。
现在的工兵只有基础躲避程序，遇到突发情况要先上报，等命令下来才能动。可战场上没时间等。他需要能在危险时自己做决定的子体。
他在脑子里画新设计。这次不是简单版，也不是普通功能版，而是往精细的方向走。他要提升神经传导速度，加环境感知模块，再加一套“应急规避算法”。这算法不复杂，就是根据地形、光、声音、距离四个条件，算出最安全的路线。他以前做项目时用过类似的东西，现在改成生命代码就行。
设计好后，他看了消耗。魔力要多一倍，精神力多三成，培育时间也更长。他现在只恢复了六成，强行启动风险很大。但他不能等。敌人不会停。
他低头看手。掌心有道旧疤，是以前用生命之种过度留下的。那次反噬让他全身像被烧红的针扎，三天起不来。这次不能再犯错。
他转而打开子体死亡后的数据池。最近一场大战死了八个幽影斥候，他们的经验还在。他提取这些记忆，重点找夜巡、潜行、躲陷阱的部分。这些实战数据能让新子体学得更快，也能省点精神力。
他把数据导入光种，开始做新的生命胚盘。绿色光丝从他指尖流出，钻进地面，连上三块休养好的灵田。他输入设计图，混合肥料——土系魔兽晶核给力量，轻质藤木提敏捷。两种材料融合后，在灵田里形成一枚灰绿色的胚胎。
果实开始长出来。
他盯着那三枚慢慢鼓起的卵，知道它们一个时辰内就能成熟。比普通工兵快一倍。这是突破。他没继续催熟，怕伤身体。他收回意识，靠在石台边休息。
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膝盖上。他抬手擦了擦，发现手有点抖。他深呼吸几次，让心跳慢下来。他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必须稳住。
他站起来，走到灵田区边上。三枚新子体的果实在土里安静躺着，表面有微弱青光。他蹲下，轻轻碰其中一个。外壳硬，但里面的生命跳动很稳。他点头。这批不错。
他抬头看天。云裂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落在脸上。他眯眼适应光线，然后走向指挥平台。那里有块坏掉的水晶屏，是他早年做的简易监控器。他用手划过屏幕，它亮了，显示各区域子体分布。
他看到那三个完成任务的工兵已经回来，正靠墙休息。们的状态：体力用了72，精神稳定，无伤。他记下数据，准备以后改进用。
他站在平台中间，手扶着断裂的符文环。这里原来是护盾核心，现在只剩架子。他没急着修。他知道重要的不是防御，而是系统的应变能力。现在的绿裔像一台机器，零件全，但系统太老。他要升级底层代码。
他闭眼，再次连上生命之种。这次不是发命令，而是校准。他把新三批子体的成长设为优先监测，同时开启低功耗监听，随时抓异常信号。他设了三条警戒线：能量突然降、结构损坏、连接中断。只要触发任何一条，他会马上知道。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回来了。
他走到水槽边，捧冷水泼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他看着水里的倒影——脸色还是白，但眼神稳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幽影斥候会带回情报，凯瑟琳会调防线，布伦希尔德会报维修进度。但他不会再被动应对。
他要主动出手。
他回到灵田区，在三枚果实周围用碎石画了个圈，标出安全距离。他不想让人或东西靠近影响生长。然后他坐在石台上，盘腿，手放膝盖，进入半冥想状态。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演练接下来的指挥流程。
他设想各种突发情况：敌人突袭、灵田温度下降、子体变形。每种情况都有应对方案。他把这些做成模块，存进脑子里备用。他像调程序一样反复测试，直到每个环节都能接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慢慢偏移。他一直没动。只有手指偶尔抽一下，那是他在调整某个指令参数。
突然，他睁眼。
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来自东南方向。不是攻击，也不是集结，而是一种空缺感。和米娅传来的“断层”很像，但更清楚。
他没起身，也没叫人。他只是把手按在地上，顺着地脉探过去。那片区域确实没人，连巡逻都没去过。像是被忘了。
他记下坐标。
他没现在就派人去查。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急。情报要等，时机也要等。他现在要做的是保证自己随时能动。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然后走到灵田中央，蹲下看那三枚果实。外壳开始裂开，青光透出来，越来越亮。
他知道，第一批“迅岩工兵”快出来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果实。里面的个体已经成型，肌肉和神经都完整。他点点头。
他站起来，站在三块灵田中间，手插进裤兜，看着头顶的裂缝。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