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供桌旁,那个穿着蓝底碎花袄的身影转过来的,并非预想中少女的面容——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的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低垂着,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脸庞。
而当陈默凝神看去时,借助幽绿色的烛光,他看到那低垂头颅的脖颈处,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皮肤紧绷,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扭曲、拉长过。
那矮小的身材,也并非因为年幼,而是因为……她的膝盖以一种反关节的方式弯曲着,像是被强行折断后,又被固定成半蹲的姿势!
这根本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完整的尸体!
一股寒意从陈默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他怀中银子的冰冷更甚。
他瞬间明白了,“小莲”引他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翠儿姐姐喜欢的地方”,而是一个陷阱!一个利用“寻人启事”和“无助少女”伪装起来的、赤裸裸的恶意引诱!
“小莲”那张苍白脸上僵硬诡异的笑容还未消失。
电光石火间,陈默没有丝毫犹豫!扮演衙役需要心机和周旋,但面对赤裸裸的致命威胁,他骨子里那股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狠厉与果决瞬间爆发!
“嗤——!”
腰间的朴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并非劈砍,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横抹而出,精准无比地划过了近在咫尺的“小莲”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刀锋过处,没有血肉撕裂的闷响,也没有鲜血喷溅。
发出的是一种类似割破陈旧皮革、又夹杂着细微冰晶碎裂的怪异声响。
“小莲”的头颅猛地向一侧歪去,几乎与肩膀平行,但并未掉落。
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甚至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转向陈默,里面没有任何痛苦或惊讶,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陈默收刀后退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欺官骗差,这便是代价。”
他是在对眼前的“小莲”说,更是在对这个诡域中可能注视着他的一切存在宣告——别把我当成可以随意玩弄的棋子。
然而,眼前的“诡异”反应完全超出了常理。
“小莲”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倒下,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又异常平稳的姿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半蹲的、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随着她站直,那被朴刀几乎切断、仅剩一点皮肉连接的脖颈,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头颅因为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后翻折,后脑勺贴在了脊背上,面孔朝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样“仰视”着陈默。
她的嘴一开一合,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黑色的、如同烟灰般的絮状物从嘴角溢出。
一个含糊不清、断断续续,仿佛破损风箱般的声音,从她胸腔的位置传来,而不是喉咙:
“好……疼啊……”
“姐……姐……救……命……”
“翠儿……姐姐……疼……”
这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配合着那仰面朝天的诡异姿态,冲击力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
陈默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但瞳孔却微微收缩。
不是害怕,而是高度的警觉和……一丝明悟。这个“小莲”,果然和“翠儿”有关!她可能根本就是“翠儿”执念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受其控制的“傀儡”!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封闭的灵堂!
他当机立断,不再理会那缓缓抬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小莲”,身形疾退,就要从那扇敞开的木门冲出去。
就在他脚步移动的瞬间,怀中的那锭“规矩银子”,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痛!
不是之前的阴寒,而是一种仿佛烧红烙铁般的炽热!
陈默闷哼一声,左手下意识探入怀中,掏出了那锭银子。
只见原本只是灰暗死寂的银子,此刻已经变得漆黑如墨!
不是沾染了污渍的那种黑,而是从内到外、质地都仿佛变成了某种漆黑的、不透光的矿石或焦炭!
表面甚至还在蒸腾着丝丝缕缕极其稀薄的黑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像是东西被烧焦后又混合了浓郁血腥和檀香的刺鼻怪味!
银子变黑了!这意味着什么?支付了某种代价?触发了更深层的契约?还是……它成了某种“标记”,或者“信号”?
没等陈默细想,灵堂外,异变陡生!
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滚、涌动起来!仿佛煮沸的开水!
“沙沙……沙沙沙……”
“嗒……嗒……嗒……”
“咯咯……咯咯咯……”
无数细微的、密集的、难以形容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是脚步声?摩擦声?还是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
紧接着,一双双“眼睛”,在灵堂门口外的雾气中亮了起来。
不是动物的眼睛,也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光点:幽绿的、惨白的、猩红的、昏黄的……有的如同烛火摇曳,有的如同鬼火飘忽,有的则冰冷凝固如同劣质琉璃。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填满了门外狭窄巷道的每一寸空间,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不知有多少。
这些“眼睛”的主人,也随着雾气的翻滚,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有的高瘦如同竹竿,顶着奇形怪状的脑袋;有的矮小佝偻,四肢着地爬行;有的肿胀不堪,如同泡发的尸体;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阴影,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它们穿着破旧不堪、式样古怪的衣物,或者干脆披着褴褛的布片、裹着潮湿的草席。
它们手中,有的提着黯淡的灯笼,有的拖着生锈的铁链,有的拿着破损的碗碟,有的则空着手,但那扭曲的手指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人胆寒。
纸人!形态各异的纸人!更多的、远比之前在街道上看到的那些凝固蜡像要“生动”得多的纸人!它们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从县城各个阴暗角落里涌出,被那锭变黑的“规矩银子”或者陈默刚才的“斩首”行为所吸引,聚集到了这里。
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用那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灵堂内的陈默,以及他手中那锭漆黑的银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陡增,一种无形的、充斥着怨念、贪婪、死寂和恶意的“场”笼罩了四周,连那幽绿色的烛火都开始明灭不定。
被包围了!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纸人诡异,单个或许威胁不大,但如此数量,在这狭窄空间,一旦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它们背后很可能站着那个“翠儿”,那个可能是灭国级诡主的存在!
“小莲”那仰面朝天的头颅,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个更大的、无声的弧度,胸腔里继续发出破损风箱般的声音:
“看……姐姐……他们都来了……来接你了……”
接我?接我去哪里?黄泉?还是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硬拼是下下策。
必须利用规则!利用身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漆黑的银子。
银子变黑,是坏事,但也可能是钥匙!掌柜说过“规矩银子”,马婆婆也收“规矩银子”,这银子在这个世界是硬通货,是通行证,是契约凭证!现在它变了色,是否意味着它的“功能”或“价值”发生了变化?
赌一把!
陈默猛地将手中漆黑的银子高高举起,让它暴露在灵堂幽绿烛光和门外无数诡异“目光”之下。
他不再压低声音,而是用尽力气,将衙役那种混合着威严、不耐和某种堂皇正大的腔调发挥到极致,朗声喝道:
“永安县衙夜巡在此!”
“此乃官银信物!尔等魑魅魍魉,安敢围堵官差,阻拦公务?!”
“速速退散!否则,按《大明律》…按永安县夜禁条令,以谋逆滋扰论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刻意模糊了律法名称,但强调了“官银信物”、“官差公务”以及“魂飞魄散”的后果。
他在赌,赌这个由“翠儿”执念构建的诡域,依旧残存着对“官府”、“王法”、“秩序”这些概念的深层敬畏或恐惧,也在赌这变黑的银子,是否代表着某种更高层面的“许可”或“警告”。
话音在灵堂和狭窄的巷道中回荡。
门外那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眼睛”,齐齐地闪烁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纸人轮廓,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一些低矮的、似乎较为弱小的纸人,开始缓缓向后挪动,隐入浓雾。
但更多高大的、气息更阴冷的纸人,依旧伫立不动,只是“注视”的压力愈发沉重。
它们在权衡?在等待某个存在的指令?
就在这时,灵堂内,供桌旁,那个穿着蓝底碎花袄、以诡异姿势站立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陈默的十凶瞳捕捉到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悲伤冰冷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以那个身影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这股意念扫过门外,那些躁动的纸人诡异瞬间全部安静下来,如同最忠诚的士兵。
这股意念也扫过了陈默。
陈默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僵硬,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那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一种位格上的、存在本质上的碾压。
在这股意念面前,他渺小如蝼蚁,手中漆黑的银子似乎也黯淡无光。
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回声重叠而成的少女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空灵、稚嫩,却又带着无尽的沧桑和痛苦:
“规矩……银子……”
“你拿了……她的银子……”
“你……看见……我了……”
“为什么……不帮我……找……翠儿……”
声音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其中蕴含的绝望和执着,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陈默的灵魂。
“她”的银子?是指王掌柜给的?还是指这变黑的银子本身就属于“翠儿”?
“看见”她了?是指看穿了“小莲”的伪装,还是指……看到了灵堂中这个扭曲的身影?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为什么不帮我找翠儿?”
陈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发出意念的、穿着蓝底碎花袄的扭曲存在,难道不是“翠儿”?她在找“翠儿”?那她是谁?翠儿又是谁?
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碰撞。寻人启事找的是翠儿。眼前的强大诡异也在找翠儿。她自己穿着寻人启事上描述的“蓝底碎花袄”……难道……
一个更加惊悚、更加匪夷所思的猜想浮现:这个扭曲强大的存在,就是“翠儿”的一部分,是她迷失的、痛苦的、充满执念的“魂”或“魄”?她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名”,或者“存在的意义”?而真正的“翠儿”(或许是其残存的理智、记忆,或者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已经消散或隐藏在别处?
没时间细想了!那股冰冷的意念正在加强,门外的纸人诡异们又开始蠢蠢欲动,它们眼中光芒闪烁,带着一种饥饿和渴望,紧紧盯着陈默——或者他手中的黑银。
陈默知道,必须给出回应!必须符合“规矩”,给出一个能让这混乱执念暂时接受的“说法”!
他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咬破舌尖,一丝腥甜和剧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保持着举银的姿势,对着那蓝底碎花袄的扭曲身影,用尽全部意志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本差……奉命巡查,维持夜禁,亦有……稽查人口、搜寻失踪之责!”
“汝之所请……‘寻找翠儿’……本差……记下了!”
“然,公务自有章程!需按规矩行事!此银为凭!”
他晃了晃手中黑银。
“待本差巡查完毕,查明情由,自当……据实回禀,按律……处置!”
他把自己“衙役巡查”的身份和“寻找翠儿”的请求强行挂钩,承诺“记下”、“回禀”、“按律处置”,但前提是“巡查完毕”、“查明情由”、“按规矩”。
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缓冲和承诺——我答应帮你找,但你要按我的“流程”来,先让我完成我的“公务”(也就是继续探索,寻找生路和真相)。
说完,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反应。
灵堂内,死寂无声。
门外,纸人诡异们的“目光”聚焦在那锭黑银和陈默身上。
穿着蓝底碎花袄的扭曲身影,一动不动,只有那股悲伤冰冷的意念,如同潮汐般缓缓起伏。
良久。
那重叠的、空灵的声音再次在陈默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规矩……章程……”
“银子……凭证……”
“好……”
“你……去找……”
“找到……告诉我……”
“否则……银子……会带你……回来……”
“回到……这里……”
“永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那无数双“眼睛”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失。
那些纸人诡异的轮廓,也悄无声息地隐入翻滚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的浓雾依旧,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包围感和恶意,却骤然减轻了许多。
灵堂内,幽绿色的烛火恢复了稳定的燃烧。
那个穿着蓝底碎花袄的扭曲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重新背对着门口,恢复了最初那静止的姿态。
而“小莲”那无头的身体,则如同失去牵引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迅速变得干瘪,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烬和破碎的纸片。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陈默缓缓放下举着黑银的手臂,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灰烬,又看了一眼手中这锭变得更加漆黑、仿佛蕴含着不祥诅咒的银子。
“会带你回来……永远……”
他咀嚼着最后那句话,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这锭黑银,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规矩银子”,而是一张通往这个灵堂、通往那个扭曲存在的“回程票”,或者说……一个一旦他“失信”就会触发的致命诅咒。
他收起黑银,那灼热感已经消失,只剩下更深的、仿佛与灵魂连接的阴冷。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诡异的灵堂和那个背对的身影,陈默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这扇木门,重新踏入外面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巷道。
夜还很长,“巡查”还得继续。
而“寻找翠儿”这个任务,已经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必须在这个扭曲的诡域中,找到生路,找到真相,找到……那个或许连她自己都在迷失的“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