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是为了呼应那场戛然而止的、超越常规的战斗,整个孤儿院诡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咔嚓嚓……”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冰面破裂的声响,从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地板的裂缝中传来。
紧接着,这些声音迅速放大、连成一片,变成了某种巨大结构正在解体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空间本身开始扭曲。
并非那种有规律的波动,而是像一幅被顽童胡乱揉搓的油画,色彩、线条、实体,全都失去了固有的形态和逻辑。
残破的墙壁时而拉伸成诡异的条状,时而坍缩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地面上吕布冲锋留下的焦痕与沟壑,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蚯蚓,无规则地蜿蜒游动;头顶本应是天花板的地方,此刻却翻滚着浑浊的、如同稀释血浆般的雾气,偶尔露出后面深邃虚无的黑暗,仿佛直接连通着宇宙的深渊。
光线更是彻底混乱。
幺娘墓园之域残留的灰白光晕、陈默鬼化能量散逸的紫黑余烬、倾国之域消散未尽的粉金碎屑,还有走廊本身那惨白摇曳的旧式灯光……所有这些光源都被打碎、搅拌,投射出长短不一、方向错乱、色彩混杂的阴影,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置身于一个正在融化的万花筒内部,充满了令人头晕目眩、理智崩坏的视觉污染。
更令人心悸的是声音。
并非物理的声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充满恶意与哀嚎的嘈杂低语。
那是构成这片诡域的无数怨念、执念、以及被强行扭曲的规则,在核心支撑(很可能是吕布与貂蝉的“存在”被强行抽离)崩塌后,发出的最后尖啸与泣诉。
声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舌头在舔舐着耳膜,诉说着死亡、背叛、遗忘与永恒的寒冷。
“要……塌了……”
幺娘脸色惨白如纸,她本就消耗巨大,此刻在这天旋地转、规则崩坏的末日景象中,更是摇摇欲坠。
她强忍着灵魂被撕扯般的痛苦和耳中无尽的低语,扑到陈默身边,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陈默依旧昏迷,鬼化状态在燕尾服男人离开后便开始迅速消退。
覆盖全身的狰狞骨刺与角质层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下面布满深可见骨伤口和诡异紫黑色侵蚀痕迹的躯体。
背后的能量蝠翼早已消散,那些强行睁开的“规则之眼”也彻底闭合,只留下皮肤上一道道渗血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狭长疤痕。
他气息微弱,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只是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幺娘咬紧牙关,试图将陈默沉重的身躯拖起。
她的灰白紫三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越来越不稳定的空间。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诡域彻底崩塌的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会被卷入空间乱流,也可能随着这片扭曲的领域一同被“抹除”!
然而,就在她触碰到陈默,试图将他背起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扇一直静静矗立在走廊尽头、原本属于幺娘“墓园之域”核心的、古朴沉重的青黑色墓门,猛地震动起来!
不是被外力撞击的震动,而是仿佛其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外界诡域的崩塌所刺激,骤然苏醒了!
“嗡——!!!”
墓门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模糊的符文与浮雕,骤然亮起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芒!光芒并非静止,而是沿着门板上复杂的纹路疯狂游走、汇聚,最终全部集中到了墓门中央那条原本紧闭的缝隙处。
“嘎吱……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金属铰链被强行扭动的声音响起。
那条缝隙,在暗红光芒的灌注下,竟然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内部打开了!
门后并非幺娘之前展开领域时那种灰白雾气弥漫的墓园景象,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冰寒与绝望。
紧接着,无数条铁链的虚影,从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那些铁链并非实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暗沉如生锈铸铁的色泽,上面布满了更加细密的、扭曲的暗红色符文,与墓门上的光芒同源。
它们移动时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轨迹刁钻诡异,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精准地绕过地面上的一切障碍——包括昏迷的陈默——目标明确地,全部射向了正试图带走陈默的幺娘!
“什么?!”
幺娘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炸响!她本能地想要松开陈默,挥动重新凝聚的乌木簪进行防御或躲避。
但,太迟了。
那些铁链虚影的速度超乎想象,而且似乎完全无视了她周身残存的微弱能量防护。
第一条铁链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肉,直达骨髓,带来一种冻结灵魂的僵硬感。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无数铁链蜂拥而至,缠绕上她的手腕、腰肢、脖颈、甚至发丝!
它们并非粗暴地捆绑,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或是最熟练的捆绑师手中的绳索,以一种充满古老而邪恶仪式感的方式,层层叠叠、交错纵横,在瞬息之间,就将幺娘捆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人形的、密不透风的“铁链之茧”!
“呃啊——!”
幺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铁链上那些暗红符文光芒流转,不仅封禁了她所有的力量,更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向内收缩的勒缚之力,让她感到窒息,骨骼都在呻吟。
更可怕的是,铁链传来的那种冰冷与死寂,正在迅速侵蚀她的意识,拖拽着她的精神,向那片墓门后的绝对黑暗沉沦。
她灰白紫三色的眼眸,透过铁链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依旧昏迷的陈默,眼中充满了惊愕、不甘,以及一丝深切的担忧。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即,所有铁链猛地一收紧,然后向后拖拽!
“嗖——!”
被捆成粽子的幺娘,毫无反抗之力,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玩偶,被那无数铁链虚影拖得离地飞起,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径直没入了墓门后那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
“轰!!!”
那扇青黑色墓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彻底闭合!
门板上所有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符文与浮雕重新变得黯淡模糊,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它重新恢复了那副古朴、沉重、死寂的模样,静静矗立在走廊尽头,与周围正在加速崩塌、扭曲的诡域景象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而就在墓门关闭的同时,插在陈默脚边、之前被他自己插入地面的那柄七寸锦黑刀,刀身上最后一丝明灭不定的能量光泽也彻底消散。
它发出一声低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随即形态开始变化。
狰狞的鬼头吞口向内收缩,扭曲的刀身拉直、变窄,覆盖其上的紫黑色能量纹路如潮水般退去……
眨眼间,它重新变回了最初那柄七寸长的、通体黝黑、样式古朴简单、唯独刀刃处有一线暗红的奇异短刀,静静地躺在陈默手边,仿佛一切疯狂与异变都与它无关。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个孤儿院诡域的崩塌达到了临界点。
“轰隆隆隆——!!!”
如同玻璃穹顶彻底破碎的巨响!所有扭曲的景象、混乱的光影、邪恶的低语,都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然后……如同退潮般,骤然向内收缩、坍缩!
走廊、房间、残骸、血迹……所有属于这片独立诡域的景象,都在迅速淡化、透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的画布上擦去。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世界的气息——陈旧灰尘的味道、深夜的凉意、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
诡域,消失了。
原地留下的,是那座在夜色中依旧显得阴森破败,但确确实实是物质实体的向阳红孤儿院废弃主楼。
楼内一片狼藉,遍布战斗留下的夸张痕迹,如同被巨兽蹂躏过,但这已是现实世界的物理损伤。
……
孤儿院外围,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后。
镇诡司的后勤与支援部队早已严阵以待。
能量监测仪器上的指针在经历了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剧烈波动和峰值报警后,终于缓缓回落,最终稳定在安全阈值附近。
代表诡域独立空间反应的波纹,彻底平复。
“能量反应消失!诡域稳定……不,是诡域解除了!”
监测员大声报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负责现场指挥的一名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通讯器:
“各小组注意!诡域已确认解除!立刻按b3预案,进入建筑内部!优先搜索幸存者,注意残留污染和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医疗队跟上!行动!”
“是!”
早已等待多时、全副武装的后勤与行动人员,如同开闸的洪水,训练有素且迅猛地涌入了孤儿院的主楼。
他们穿着特制的防护服,手持各种探测与净化设备,三人一组,谨慎而快速地清理通道,搜索每一个角落。
楼内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镇诡司成员也暗自心惊。
夸张的斩击沟壑、大片大片的能量灼烧与腐蚀痕迹、墙壁上深深的撞击凹陷……无不说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惨烈和非人级别的战斗。
空气里残留着多种高等级能量污染,仪器不断发出提示音,队员们小心地进行着初步的净化处理。
“报告!二楼东侧走廊发现生命迹象!三个!重复,三个生命迹象!”
通讯频道中传来急促的声音。
指挥中心精神一振:
“具体位置!医疗组立刻前往!”
很快,在原来那片主战场——如今已是废墟一片的走廊中央,队员们找到了目标。
陈默独自一人躺在最中央的空地上,浑身是血,伤势骇人,气息微弱但平稳,身边静静躺着一柄黝黑的短刀。
而在距离他约十几米外,一处相对完好、似乎被某种力量有意保护起来的墙角,发现了另外两人——赵铁和苏芮。
他们同样昏迷不醒,赵铁身上有多处撞击伤和擦伤,苏芮则面色苍白,精神力透支严重,但两人的生命体征都比陈默要稳定得多。
“发现三名幸存者!一名重伤,两名轻伤昏迷!立即进行现场急救和转移!”
现场小组负责人迅速判断情况。
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快速上前,熟练地检查三人的生命体征,进行紧急处理。
确认暂无生命危险后,小心地将他们抬上担架。
“等等,取下他们的‘记录者’。”
一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技术官员指示道。
立刻有专门人员上前,小心地取下了陈默、赵铁、苏芮三人手腕上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内置了精密能量感应与记录单元的黑色腕带式装置——“记录者”。
这是镇诡司外勤人员的标准配置之一,能在一定程度上记录佩戴者遭遇的诡异能量波动、环境变化,甚至通过特殊算法,模糊还原部分视觉和音频信息,是事后分析事件、评估危险、厘清责任的关键依据。
尤其是在这种涉及高等级诡异、战斗过程惨烈的情况下,这三只“记录者”里储存的数据,将成为揭开这场诡异事件真相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很快,昏迷的三人被迅速抬出大楼,送上早已待命的救护车,在警笛声中朝着镇诡司下属的专门医疗中心疾驰而去。
后勤人员继续清理现场,收集一切可疑的残留物,检测污染浓度,评估建筑结构安全性。
而在临时搭建的现场指挥车内,那名技术官员已经将三只“记录者”装置连接到了专用的解码和分析终端上。
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复杂的解析程序启动。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凝重。
接下来,他们将看到这座孤儿院内,究竟发生了怎样超越想象、匪夷所思的事情。
陈默那身恐怖的伤势从何而来?赵铁和苏芮是如何幸存下来的?以及……那个最终导致诡域解除的“关键”是什么?
车内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所有知情者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着数据解析完成后,那可能冲击他们认知的“真相”回放。
而在飞驰的救护车上,昏迷中的陈默,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眉心,一道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紫黑色纹路,一闪而逝。
仿佛某种沉寂的、疯狂的东西,只是暂时蛰伏,并未真正离去。
而他手边那柄恢复原貌的七寸锦,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刀刃处那一线暗红,似乎比往常更加深邃,如同干涸的血,又像是一只闭上的、猩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