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羡翻开日记,指尖捻过书页,前几页字迹娟秀,记的都是些寻常女儿家的锁碎心事。
当翻到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一刹。
“今日风过,庭中栀子花香,有青衫客自窗外行,风停了半晌。”
曹子羡身子一震,沉默着,加快了翻页的速度,手指与纸张摩擦,发出了急促的沙沙声,象是在逃离。
直到其中一页,触感略有不同,一缕极淡的冷香,从墨迹的深处飘来,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指间。
未及细思,异变陡生。
曹子羡指下的字迹泛起微光,旋即,安静匍匐的墨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挣脱了纸张的束缚,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粒,翩然升起。
它们象一场闪铄着星辉的雨,盘旋着,缠绕着,以曹子羡为中心,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这时,书架、桌椅、窗外的天光,所有构现实的景物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色彩,继而化为虚无。光粒在他眼前聚散沉浮,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至理,开始重新构架这个世界。
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隔,一片月下夜景,便在他的周围铺陈开来。
夜色沉沉,窗外的月光漫进屋子,梳妆台叫月光一照,竟泛出些清冷冷的亮光。
邱婷坐在镜前,桌上摊着本日记,她不出声,只是看着,眉头轻蹙,洇着化不开的愁。
蓦地,窗外夜鸟惊飞,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的静谧。
“杀人了!”
邱婷浑身一僵,悄然移至门边,手指拨开门缝,院墙外,黑影幢幢,数十名夜行人身手矫捷,手中钢刃泛着幽光,身形矫健,不闻半分声响。
邱婷脸上血色尽褪,反手关紧房门,罗袖轻拂,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她摸到床沿,素手探入锦衾之下,轻叩机关,一阵细微机括响动,暗格乍现,里面卧着一只玄色锦盒。
打开盒盖,清辉流转,映得她耳畔的青丝都染上了淡淡光晕。
锦盒之中是一株异种仙葩,瓣若琉璃,蕊含金粟,正是邱望海所提过的鹿衔花,瓣展九重,终年不凋,花叶薄如蝉翼,蕴含浩瀚的先天精气。
邱婷当机立断,将整朵花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鹿衔花的生命伟力,浩荡如潮,冲击着邱婷的奇经八脉。
邱婷发出一声闷哼,尤如一件瓷器,灌入江河之后,巨大的压力下,白淅的肌肤绽开细细裂纹,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但是,邱婷目光沉静,任由身体崩塌重组,手掌交叠翻转,速度极快,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
曹子羡见状,当即明白,她在施展幻术。
林知盈说过,她偷学了幻术,但并不精通,但此刻,在天地奇物的帮助下,沛然的能量作支撑,幽幽的道韵作点拨,让邱婷在最后时刻幻术小成。
好果断曹子羡望着她,神色复杂。
幻术成形,化作一只蝴蝶,通体萦绕着粉色的光晕,自邱婷染血的指尖,翩跹而出。
蝴蝶诞生的刹那,曹子羡的感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从躯壳中拔了出来,视野先是一花,他的意识,他的感知,同粉蝶融合,物我两忘,旋即,他便置身于夜色庭院。
院内,一场无声的屠杀正在进行,十馀名黑衣客身形起落,如牵线傀儡,光闪处,角度、力道毫厘不差,刀锋过处,院中护卫仆从纷纷倒地。
夜风卷过血腥,平添几分鬼气。
曹子羡的视线跟随着蝴蝶,将杀手的招式烙在脑海。
其中一名杀手挥刀斜掠,刀锋破空之际,曳起一溜极淡的银色星芒,在夜色中显得分外诡谲。
蝴蝶不断攀升,掠过一具具尸体,望向屋顶。
屋脊之上,有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负手而立,他似乎察觉到了窥探,轻微偏了偏头,霎时间,一股源自本能的惊惧传来,粉蝶猛地振翅,逃回闺房,落在了摊开的日记本上,化作一点粉色墨迹。
光粒散尽,幻境退去。
曹子羡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本尚有馀温的日记。
“看到什么了吗?”林知盈的声音传来。
她见曹子羡久久不动,神情有异,便知他身陷幻术,于是,将谷云申一行人唤了过来,守在一旁。
曹子羡点点头,合上日记本。
“邱小姐出事之前,服下了鹿衔花,借其中之力,领悟幻境术法,将当时的情形记了下来。”
众人闻言,无不惊叹感慨。
“有什么线索?”陈邦舟神情凝重。
“我见到了那些杀手的招式,大概是……”
曹子羡双手虚握,当着众人的面,将幻境中所见的刀法完整地演练了一遍。
他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劈砍、横斩、斜撩,都带着一股狠戾的杀伐气。
一套刀法使完,曹子羡收势而立。
“所有杀手的动作,都是这样。”他补充道。
陈邦舟脸上露出讶色,脱口而出:“这么复杂的刀法,你看一遍就记下了?”
“啊,这不是人人都能的吗?”曹子羡不解地反问。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一多半陷入了沉默。
曹子羡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说:“对了,其中有一个人,动手的时候,刀上会带起银色的星芒。我猜测,他修的功法,应该和星辰有关。”
“星辰功法,难道是星辰阁,那星芒有什么特征?”陈邦舟说道。
“比较淡,时而有,时而无。”
陈邦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星辰阁的功法向来以繁丽璀灿着称。淡的,我倒没听过。况且,杀手行事谨慎,按理来说,不会用这种花哨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清懒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不是功法,是香。”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倚着一位女子,身材高挑曼妙,几缕散发随意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风情,最动人心魄的是她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之间,似醉非醉。
“香,什么香?”陈邦舟目光一凝。
女子走了进来,说:“是星汉谣,此香能安抚心绪,用处甚广。其中的两味主药,星屑尘和鲛人泪,一旦融合,会生成一种特殊的物质。这物质平日里并无异常,可一旦接触到浓郁的血气,便会激发出银色的星芒。”
“这香,有多少人在用?”陈邦舟追问。
女子沉吟片刻,答道:“星汉谣的方子并非什么绝密,京城里许多官宦世家的女子都喜欢用。”
叶渐青听闻姑娘二字,道:“有没有类似的,叫我闻闻,我说不定在哪儿碰见过。”
几人闻言,都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女子伸出双手,青色的光晕自掌心浮现,氤氲着一股清雅的香味。
“有点熟悉……不对,这味道,用的人不少,不好分辨。”叶渐青闭上眼,仔细嗅了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猛然响起。
“我知道!”
说话之人,正是梁凯,此刻,他双目圆睁,面露激动之色。
曹子羡望着他,心中恍然。
也对,在场之人对此道熟悉的,不是叶渐青,就是他了。
口碑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