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师父,我看您从京城的方向回来的?”
“林玉山找我。”周令同回答。
“镇妖司的林玉山?他找您能有什么事?”顾离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镇妖司的曹子羡,想走三教合一的路数。林玉山找我,想讨一门上乘的儒家练气法。”周令同饮了口茶,象是要冲掉嘴里的秽气。
顾离心头一跳,试探着问:“那您……”
周令同斜睨了他一眼,说:“当然没给。区区朝廷鹰犬,也配学我儒门堂堂正正的浩然气?”
顾离闻言,胸中郁结之气顿消。
镇妖司,天子亲军,明里斩妖除魔,暗里监察百官,因此,清流儒生提起这衙门,总要啐一句“朝廷鹰犬”。
“我还顺道,把林玉山也羞辱了一番。”
说到此处,周令同笑出了声,说:“堂堂国公,居然为一个镇妖司的小吏,对我如此卑微。”
“可他毕竟是国公,手眼通天,若是记恨上您……”顾离满面担忧。
周令同大手一挥,说:“无妨。为了你,记恨便记恨了。”
“为了我?”顾离一怔。
“玉兰诗会的事,我都知道。不论是作诗还是诗论,你都被曹子羡秒了。若是他连修为都超过你,怕是会成为你毕生的心魔。”
“放心,只要我活着,断无可能让曹子羡拿到我儒家心法半个字。”周令同十分自信。
“师父放心,区区一个曹子羡,我还不放在心上。”
周令同目露赞许:“好,有这股气就好。”
“不就是输了一场诗会嘛。第二天太阳升起,我顾离,依旧是京城年轻一辈诗学第一的醉笔公子。”顾离直起身,下巴微扬。
周令同:
“对了,师父,孟圣传法,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顾离换了个话题。
周令同说:“最要紧的,是一颗平常心,莫要紧张。”
“那……孟圣他老人家显圣时,是何等模样?”顾离追问,眼中满是向往。
周令同抬头望向天际,陷入回忆,缓缓描述:“天门开一线,有圣光垂落,如云梯,如华盖。”
“师父,是……是这个样子吗?”
顾离抬起头,指着天边一角,那里云层不知何时被撕开一道口子,一束光柱贯穿天地。
周令同扭过头,说:“是嗯?”
浩气崖上,风声呜咽。
“怎么可能?不是说还要好几年吗?孟圣的执念,怎会……”徐青藤呆立当场。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馀谦的徒弟,竟能让孟圣他老人家不惜提前耗费念力苏醒,也要亲自传法!”馀谦抚掌狂笑。
徐青藤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本想偷偷摸摸带他们来这儿,随便给两本上乘心法即可,谁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通天光柱,怕不是要把书院里闭关的老家伙们都给惊动了。
这时,青衫人影破空而来,足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稳住身形。
来人是沧浪书院的院长,韩彻。
“孟圣执念怎会突然复苏?”韩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院长。”徐青藤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拱手行礼。
馀谦只是斜斜瞟了韩彻一眼,没作声。
“馀谦道友,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彻一愣。
“我带我徒弟来的。我这徒弟一来,孟圣就迫不及待传法了。”馀谦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不加掩饰。
韩彻盯着那道光柱,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赶来。
“韩院长!徐兄!这是怎么回事!”周令同焦急道。
“我也不清楚,按理说,孟圣执念尚未完全恢复啊。”韩彻自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怎么会有外人来这里!”周令同喘着粗气,手指光柱里的人影。
韩彻和徐青藤闻言,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浩气崖为何不能来?”韩彻反问。
“呃……”
徐青藤转而问:“周兄,你家祖上乃是孟圣弟子,可知道这执念突然复苏,是何缘故?”
周令同被这话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也不知道啊。”周令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来,这小家伙与孟圣,真是有缘啊。”
“是啊,有缘,有缘……”周令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都在滴血。
顾离突然失声喊道:“曹子羡,他是曹子羡!”
那个轮廓,那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他就是曹子羡?”韩彻也是一愣。
馀谦挺起胸膛,道:“不错。我徒弟厉害吧。”
顾离和周令同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机缘被截胡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曹子羡!
周令同面色涨红,刚才他还让自己徒弟别急。
现在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曹子羡的意念,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四方。
一道温和的意念笼罩了他,好似春溪融雪,无声无息,漫过周身百骸。
曹子羡玄关一松,丹田深处,生出通透之意,仿佛有人擎着琉璃灯盏,将他的经络肺腑照得莹然生辉。
往日种种记忆,尤如藏经阁中的秘卷,被这意念拂去尘埃,一页页展开。
“小友这番际遇,可谓似梦非梦,似我非我啊。”
蓦地,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我感觉到,你心中反帝之志,如烈火烹油,你是否会付诸实践?”
曹子羡默然良久,回答:“大概不会。”
“为何?”
“天时未至。”
曹子羡的思绪清淅:“王朝元气未衰,犹存升发之机。百姓尚可炊烟续日,驿道犹闻车马之声。此时若举烽火、动干戈,便是违背了社会的发展规律,致使生灵涂炭,白骨盈野。”
许久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胸中之志,不得付诸,此后万丈红尘、千重劫波,汝当何为?”
这一次,曹子羡没有尤豫,意念坚定如铁,说了四个字:
“人民至上。”
四字一出,空间为之一震。
漫天白光,如长鲸吸水,倒卷回流。
浩气崖上,通天光柱渐次收束,恰似银河倾落,化作千点流萤,尽数归入曹子羡的眉心。
曹子羡形微震,灵台深处,忽有金玉交鸣之声琅琅而起。
一篇浩瀚经文徐徐展卷,字字浮空,若星斗悬天,笔划间,隐有山川之重,日月之明,正是儒门至高心法——《金阙悬镜疏》。
周令同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他不是我儒家弟子,孟圣为何会将《金阙悬镜疏》传给他这?”
“你们儒家不是说有教无类吗,怎么到了孟圣这里,就不作数了?”馀谦冷哼一声。
“那是孔圣说的!”周令同几乎是吼出来的。
馀谦反问:“怎么,孟圣难道不是继承了孔圣的思想?”
一句话,噎得他哑口无言。
周令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馀谦。
圣光散去,曹子羡睁开双眼。
不愧是《金阙悬镜疏》,别出机杼,玄机重重,每参透一行,如照见一重天地曹子羡面上一喜,此行收获远超他想象。
这时,一道青衫身影走到他面前。
“小友,我叫韩彻,沧浪书院的院长。”
曹子羡收敛心神,躬身一礼:“晚辈曹子羡,见过韩院长。”
“《金阙悬镜疏》,是我儒家不传的至高心法。你非儒家之人,却得了此法……”韩彻脸色难看,眸光晦暗不明。
周令同厉声道:“不告而取,是为窃!”
“院长,曹子羡也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并非有意窥伺……”徐青藤连忙上前一步,对韩彻劝道。
“不如直接搜魂,让他将功法默写出来!”周令同开口。
此言一出,韩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可,《金阙悬镜疏》乃圣人执念亲传,神思相接时,玄珠暗投,烙入灵台方寸,如镜中观月、水里捞影,无法以外力录于纸笔。”韩彻回答。
“神形相授非笔墨,天地为纸亦难书。”徐青藤悠悠开口,试图打消他们的想法。
“那便洗掉他的记忆,我儒家至宝,绝不能落于一个朝廷鹰犬之手,不然,我们没办法向天下文人士子交代!”周令同面色狰狞。
韩彻闻之,没有反驳,凝视曹子羡,久久不语。
顾离见状,眼中透出一抹喜色。
如此最好!
馀谦眯着眼,默默祭出佩剑,铮然一声,剑脊上漾开殷红流光,恍若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