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剑拔弩张。
韩彻忽的开口:“曹子羡,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不行!”
馀谦一步踏出,挡在曹子羡身前,剑身流转一抹赤色仙光,杀意如山倾倒。
韩彻面不改色,说:“馀谦道友,你的少阳剑固然厉害,但我儒家二馀位大儒俱在书斋之中,若你想用强,恐怕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
韩彻说着,望向天边。
蓦地,一道剑罡裂空而至,其势可开山摧城,寒芒未到,罡风压得方圆十丈草木尽。
馀谦眉头不动,一甩袖袍,袖角云纹乍涌,似深潭吞月,将之打散。
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场中,他身形挺拔,负剑而立,目若寒星。
馀谦抬眼说:“无邪剑仙,你的剑……”
“你也一样,你的剑,也比以前厉害了。”青衫人打断了他。
馀谦一怔,摇了摇头,说:“不,我想说的是,你的剑,越发不行了。”
无邪剑仙一怔。
馀谦继续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邪,你可得赶上我的步伐呀。”
众人皆是无语。
“馀谦道友,莫要误会。我对令徒并无敌意,只是,《金阙悬镜疏》毕竟是我儒家的不传之秘,流落在外,于理不合。所以,我想和他做一笔交易。”韩彻及时开口。
曹子羡一怔,交易?
堂堂院长,儒家执牛耳者,能和自己一个晚辈做什么交易。
馀谦回头,望向曹子羡,表示眼神。
“师父,我相信韩院长没有敌意。”曹子羡点头同意。
“好。”
书院二十七斋,沿河而建,迤逦而展,其间居者皆当世大儒,世人谓之“书院星罗”。
韩彻的书斋,名唤鸣玉轩。斋内无金玉之饰,四壁书册垒叠如嶂,卷帙密密麻麻,浩若渊海,边儿上放有一盆青松,虬枝盘曲,姿态古拙。
韩彻虚按手掌,示意曹子羡落座,自提初沸之水,注入素瓷盏中,倾刻,茶烟袅袅,化作云鹤之形。
曹子羡伸出双手,接过茶盏。
韩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既然没有外人,我便不与你客套了。金阙悬镜疏,可以给你,毕竟是圣人意志,我们后人不可轻易违背。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东西。”
说着,韩彻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热似火。
曹子羡眉头蹙起,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往后挪了挪,说:“院长,我是正常人。”
韩彻:……
韩彻一时语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别误会,我对你的身子没有兴趣。我……算了。”
韩彻觉得言语难以解释,从手边拿起两份卷轴,推到曹子羡面前。
“这有两篇文章,你看看。”
曹子羡接过,展开阅览。
两篇文章,文采斐然,对仗工整,确实是上乘之作。
“怎么样?”
“阳春白雪,各有风采。”曹子羡给出评语。
韩彻紧盯着他:“你觉得,哪一篇更好?”
曹子羡心中一动,先举起左手的卷轴,观察韩彻的神色。
韩彻见状,脸色微微一变。
曹子羡心中大定,说:“这篇不太行。”
话音一落,韩彻猛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激动:“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曹子羡见状,接着说道:“是啊。您看这篇文章,辞藻堆砌繁缛,典故运用晦涩,看似华丽,实则内容空洞贫弱。长此以往,只会助长浮艳文风,实在是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繁采寡情,味之必厌,好,说得好!”韩彻连连点头,看向曹子羡的目光愈发欣赏。
韩彻说:“这就是我今日叫你来的真正原因。”
说罢,韩彻站起身来,在书斋内踱步,沉声道:“如今文坛,放眼望去,皆是此类文章,只知雕琢字句,粉饰太平,却无半点风骨和真情。我与几位好友,对此深恶痛绝,于是便想革新文风,恢复古时文章,
内容充实、长短自由、质朴流畅,一扫这股浮华之气。”
曹子羡懂了,他要文学革新。
韩彻停下脚步,目光灼灼,说:“你在诗论上的成就,人尽皆知。相信在文论上,你也……”
“韩院长放心。”曹子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文论我也略有所通。说实话,我早就看这种雕琢浮华的文章不顺眼了,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批驳。”
“哦?”
韩彻精神大振,快步走回案前:“小友,能否让老夫一观?”
曹子羡点头,挪开桌上杂物,铺开一张雪白宣纸,提笔,醮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龙蛇行于云水之间,一气呵成。
写罢,他放下笔。
韩彻早已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他伸出手,想触摸墨迹,指尖却在半空悬停,微微发颤。
韩彻喃喃:“文道并重,文从字顺……诗穷而后工,因事有所激,因物兴以通……”
曹子羡拱手道:“惭愧,晚辈平日忙于修炼,于文章一道疏于用心,只草草写了个框架,不成体系。”
“很好,已经很好了!”韩彻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他而言,这几句看似简单的纲领,无异于一把最锋利的剑。
曹子羡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晚辈分身乏术,无不如剩下的,请韩院长替我补充完整?”
韩彻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连连摆手:“你,这这这,哎,这多不好啊。”
“此行来的匆忙,是真没想到咱们书院缺什么,就想到韩院长您缺什么了。不如这样,署名我不要了。这文章框架,权当是我送给韩院长的一份见面礼,还请院长不要嫌弃。”曹子羡笑道。
韩彻脸色一变:“署名也不要?”
曹子羡一脸诚恳:“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年纪轻轻,若是再添上这么一桩文坛盛名,反倒引人注目,不利于我潜心成长。说起来,还是院长在帮我的忙呢。”
“好好好!”
韩彻一把握住曹子羡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你这个朋友,我韩彻交定了!”
曹子羡面露渴求,说:“韩院长,《金阙悬镜疏》乃儒家至高心法,奥妙无穷。晚辈天资驽钝,怕是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不知韩院长能否为我解惑。”
曹子羡顿了顿,继续道:请院长恕晚辈冒昧,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简单!”
韩彻端详曹子羡,但见他眉宇轩昂,骨相清奇,怎么看怎么顺眼,只觉此子深明大义,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此处,韩彻更觉胸怀畅然,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手札,说:“这是我早年整理的金阙悬镜疏的修炼心得,后来给了陈邦舟,他修炼之后,又在上面做了一些补充。”
曹子羡整肃衣冠,双掌平举过眉,接过手札,道:“多谢院长厚赐!待我学成,也定会在这上面补充一二,留于后来人参详。”
韩彻欣慰地点头微笑。
这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怎么就拜了馀谦那个老匹夫为师呢?
可恶的馀谦老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