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申蹲下身,细细瞧过这具尸首,道:“好生歹毒的手法,是密宗那群番僧,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曹子羡分析:“这只妖物大概以食腐为生。孩童体内蕴含精纯的生命力,它长期吞食,骨子里便生出了依赖。今日贸然闯入京城,想来是饿得急了,寻不到新的尸体下口。”
“你的意思是,先前的七位同僚查到了凶手,凶手为了遮掩行迹,便暂时收手,从而导致妖物入城抢人。”林知盈眉头一挑。
“八九不离十。”曹子羡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道:“我们回慈幼局。”
“你还是怀疑那个李善行?”
曹子羡转过身来,望着众人,说:“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先前追查密宗气息,到了慈幼局附近就凭空消失,这不正说明,慈幼局,就是密宗的窝点吗?”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起了变化。
“可他……他收留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代兰亭嘴唇动了动,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打消了对慈幼局的疑心。
曹子羡扯了扯嘴角,说:“这年头,收养孤儿的,可不一定就是做善事的好人。”
“那些孩子,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障眼法?”
“既然如此,我们快走吧,若是去晚了,那些孩子怕是也会遭到毒手。”谷云申语气沉重。
夜色深沉,长街萧索。
六道身影,如狸猫般,轻巧跃上慈幼局的高墙。
谷云申探头朝里望了望,压低声音:“算来得及时,孩子们都在睡觉。”
叶渐青瞥见院角一个黑影,低声说:“代师姐,把那个放哨的撂倒了。”
代兰亭颔首,素手轻扬,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从她袖中飘出去,无形无质,乘着夜风,悄然钻入放哨人的鼻孔。
放哨之人靠着墙根昏昏欲睡,忽然闻到一丝异香,精神为之一振,下意识用力嗅了嗅,随即,眼皮重如千斤,脑袋一歪,身子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六人自墙头落下,足尖点地,动作轻盈。
谷云申,代兰亭,安无恙,叶渐青,四人同时掐诀,低声念诵咒语,气机流转间,一道禁制张开,将整排屋子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几人才放下心来。
蓦地,正对庭院的内堂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李善行走了出来,他一袭布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只是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六位少侠为何深夜造访?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要找的孩子,不在我这里。”李善行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说孩子在你手上了吗?”曹子羡反问。
李善行笑容凝固。
院中寂静,先前诡异的气氛,此刻竟透出几分滑稽。
“既然各位来了,那便留下来吧,给菩萨做些功德。”
李善行信手一挥,黑暗中倏地掠出十数道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将六人围住。
十几人身形晃动,僧袍红黄相杂,在昏暗中猎猎生风,他们的脸上笼着一层青灰邪气,手中所持法器更是诡奇狠厉,不似中土之物。
左首一名番僧,提着一面皮鼓,鼓面竟作肉色,隐隐可见肌肤纹路;右首那人,掌中弯刀惨白,以人的腿骨打磨而成。
更有甚者,身后跟着一具两三尺高的傀儡,依稀能看出是幼儿模样,双目紧闭,嘴角咧着一个不自然的笑。
李善行冷眼瞧着六人惊怒神色,反手关上了大门。
叶渐青、林知盈两人主攻,安无恙、谷云申控场,代兰亭辅助。
“子羡,你修为尚浅,别硬上。你以观察战场为主,顺便策应支持我们。切记,不可恋战,不可脱阵。”谷云申低声交代。
“好。”
手持人皮鼓的番僧咧嘴怪笑,枯指在鼓面轻轻一叩,“咚”的一声,沉郁鼓音竟,直透脏腑。
六人心头一颤,气血翻腾,眼前景物顿时如涟漪一般晃动。
“凝心守元!”
安无恙双掌翻飞,低喝:“万符朝宗,天地玄黄玲胧塔!”
霎时间,成百符宝自她袖中盘旋而出,金光流转,迎风见长,层层叠叠,筑起一座宝塔虚影。
塔身符文泛起玄奥古意,煌煌然有天地正气,将妖邪鼓声尽数隔在丈许之外。
叶渐青得此空隙,长剑荡开一圈寒芒,招数转为刚猛一路,剑气纵横,如长河泻地。
两名番僧各持白骨法器迎上,兵刃相交,迸出刺耳锐响。
林知盈剑尖遥指苍穹,唇间咒诀低诵。
原本星月交辉的夜空忽生异象,层云如墨翻涌,隐有龙吟之声自九霄传来。
林知盈衣袖无风自动,但闻一声巨响,紫电破空直下,正正落在剑尖之上,碧落神剑顿时通体透亮,电光游走不定,暗合天地造化之机。
林知盈清叱一声,剑光咆哮而出,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谷云申从袖中摸出一把黄豆,随手一撒,黄豆落地,生出碧莹藤蔓,如活蛇,般缠住三名番僧的足踝。
谷云申拂尘顺势向左首横扫,罡风过处,将一名番僧诵出的毒咒原封送回,但听闷哼声中,那番僧已绽开团团血雾。
曹子羡身形飘忽,时而剑尖疾点,逼开偷袭叶渐青的白骨弯刀,时而剑锋轻挑,斩断卷向安无恙的黑藤。
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出手,总教敌人攻势功亏一篑。
夜色愈浓,庭院中剑气符光与邪术妖氛纠缠碰撞,惊起栖鸦乱飞。
饶是六人修为不俗,配合默契,但密宗法器诡异歹毒,一时战得难解难分。
人皮鼓咚咚作响,每一声皆如钝锥凿心,搅得人气机翻涌。
白骨刀上黑气缭绕,隐有冤魂哀嚎,稍沾皮肉,便蚀骨钻心。
幼儿傀儡悍不畏死,散了骨架竟能自行重聚,阴魂不散。
曹子羡掩护侧翼的林知盈,生生挨了一下,衣裂肉绽,黑气如活蛇般往里钻去。
林知盈见状,凤目含煞,长剑引动风雷之势,将那人劈得魂飞魄散。
曹子羡疼得龇牙咧嘴,扯着嗓子喊:“奶妈,奶一口!”
代兰亭闻听古怪称谓,微微一怔,纤指早已凌空点出,一缕沁人异香似有灵性,裹住伤口,黑气遇之,如雪融沸汤,“嗤嗤”作响间,血肉竟肉眼可见地愈合。
叶渐青被两具傀儡缠住,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这法子好用,也有样学样地喊了起来。
“奶妈,这边也奶一口,这俩小东西太难缠了!”
紧接着,谷云申和林知盈也受了些伤,不约而同地高呼。
“奶妈!奶我!”
“奶妈,这边!”
代兰亭衣袂飘飞,如碧波漾雪,指间异香,化作数道翠烟,分射四方,随风漫卷战场,恍若在血腥中绽开朵朵空谷幽兰,真似观音扬枝洒露。
香雾过处,邪秽退散,伤口生肌,六人精神俱是一振。
一场恶战终了。
庭院中,番僧横七竖八倒卧于地,断刃折杖,狼借处处,焦土血气蒸腾未散,却有一脉清冽异香,盘旋不灭。
六人背靠背,立在残垣之间,衣衫染红,喘息如雷。
方才一战,体力耗尽,气机枯竭,连抬指也觉艰涩,唯有目光交错,看出彼此眼底的星火。
谷云申皱起眉头,说:“奇怪,打了这么久,那个李善行,竟然没有对那群孩子下手,破坏我们的禁制。”
“难道说,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将我们全部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个夜空都塌了下来。
庭院里,石桌石凳,在这股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开裂。
六人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气机,在这股浊浪般的威压下,被彻底冲散。
“陆地神仙?”谷云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众人心头俱震。
安无恙的嘴唇失了血色,道:“难道是密宗的孽海菩提?”
蓦地,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打开。
一位黑衣僧人缓步而出,赤足踏地,僧袍曳尘。
黑衣僧人走得极慢,每落一步,威压便重上一分,待七步踏尽,整座庭院,仿佛化作无形鼎炉,月光、风声、乃至蟋蟀低鸣,皆被那身影吸入深渊。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淹没了六人心神。
李善行垂首趋步,随在其后,仿佛伺奉佛祖的沙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