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盈将册子递给萧逐岳。
萧逐岳接过册子,目光如刀,逐行掠过纸上的蝇头小字,眉峰渐渐聚起,恍若凝重的云层。
“呵,难怪密宗敢在京城肆无忌惮,原来有这么多顾客。”萧逐岳冷笑一声。
册页翻动,墨字如蚁,有富可敌国的京畿巨贾,有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就连朝堂重臣之名,亦赫然在列。
萧逐岳合上册子,说:“这次你们伤势不轻,先回去调息修养吧,馀下的事,我会让赵太丘安排人料理。”
赵太丘,镇妖司天枢,执掌镇妖司大小杂事,诸如财务,人事,案子分配等。他麾下有一支青衣司吏,俱是奇人异士,专门负责收尾工作。
曹子羡忍不住踏前半步:“册上那些人……”
“此事牵涉太广,须禀明义父,由他定夺。”萧逐岳将册子收入怀中。
镇妖司,望北楼。
林玉山披着狐裘,坐在灯下翻看册子,一页,一页,又一页。
烛火跳了一下,将林玉山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林玉山才合上了册子,望着萧逐岳,陷入了沉思。
“义父,可要动手?”萧逐岳满腔热血,恨不得现在就去这些权贵家中,一枪挑死他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玉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皇城的轮廓象是巨兽脊背。
寒风钻进来,扑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林玉山长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几分,开口:“通知云隐,让他带人接管城北的城防,”
“通知赵太丘,让他发布召集令,调白虎堂、龙鹰堂的降妖力士,限一个时辰内,抵达北郊废驿。”
林玉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斩铁的味道。
“义父,那我”萧逐岳欲言又止。
林玉山将册子递过去,说:“我圈画的这些人,你亲自去拿,务必要活口!”
“明白!”
萧逐岳将绢册按进怀里,转身没入窗外的深黑。
当夜,镇妖司铁蹄,踏碎了京都的浮华。
玄甲如潮水,漫过长街,月光在冷铁上溅起寒芒,所过之处,朱门次第洞开,雕梁画栋间,惊起群鸦乱羽。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响彻半座京城。
天亮之时,已有数十位富商权贵被锁拿入狱,更有甚者,当场格杀。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天明,朝会。
御史们肃然而立,手握象牙笏板,静中藏动,森然如雪。
文臣袖中奏折,墨迹深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时,一道削瘦身影走进殿门,扫视众人,说:“诸位大人早啊。往日这般时辰,殿中尚空着一半座儿,今日倒是齐整得紧。”
几位武将集团的臣子,朝他颔首,客套了几句。
两侧文官如寒林栖鸦,数十道目光射过来,恨不得将他钉在金砖之上。
林玉山嘴角一扬,两道浓眉如剑斜飞,步履稳健,穿过森严行列,直抵丹墀第一排。
金殿寂然,百官呼吸,细若游丝,只闻得殿外铜壶滴漏,一滴,一滴,恍如战鼓,将起未起。
众人望着林玉山,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周遭一切攻讦都与他无关。
这份姿态,落在群臣眼中,便成了最大的挑衅。
不少人握着奏疏笏板的指节,已然泛白。
一人悄然挪步,凑到齐风亭跟前,压低声音:
“小阁老,咱们可都是从文山书海里滚出来的,今日面对这等欺君罔上的武夫,千万别丢了份呀。”
“对,精神点,不能叫这些鹰犬小觑了天下读书人。”有人跟着附和。
齐风亭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踏出。
他这一动,便牵引了殿上所有人的目光。
齐风亭向前几步,直面林玉山,抬手怒指,道:“林玉山,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纵容麾下鹰犬,在天子脚下行凶,滥杀无辜,搅动京城风雨,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齐风亭声音在金殿内回荡,掷地有声。
小阁老此言一出,身后文臣队列中,立时响起一片叫好。
“好,好样的!”
“小阁老,尿性!”
齐鹤林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一双老眼瞥过儿子的背影,呼吸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李岳风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齐风亭低声说:“小阁老真是性情中人,颇有当年老阁老在殿前痛斥三省贪官的风采啊。”
齐鹤林闻之,呵呵一笑,回道:“李大人谬赞,他这点微末胆气,如何比得上李大人?当年李大人为呈报灾情实况,独闯京城,于官道之上连过十二轮截杀。”
二人绵里藏针,互点彼此过往。
李岳风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群臣整理衣冠,转身面朝御道,齐齐躬身,手持笏板,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缓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姿态瞧着有些随意。
“众位爱卿,平身吧。”
“谢吾皇万岁。”
待百官站定,皇帝目光扫过底下,开口问:“今日朝会,可有事起奏?”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第一个出列,双手高举奏疏。
紧接着,他象是捅了马蜂窝。
“臣,附议!”
“臣,亦有本奏!”
十几个御史、言官、各部主事,接二连三地从队列中走出,个个神情激愤,手中奏疏举过头顶,一时间,殿前跪倒了一片。
“臣,都察院御史张承,弹劾镇妖司指挥使林玉山,擅动镇妖司力士,未得圣令,公然围捕朝中官员府邸,此非人臣所为,乃是权臣霍乱朝纲之始,请陛下明察!”
“臣,礼部主事王显,弹劾林玉山!其纵容下属,当街行凶,血溅天街,污我神京圣地,坏我大夏国体,此等无法无天之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御史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人!镇妖司不经三法司会审,当街便杀,这是哪家的王法,此獠不除,我大夏危矣!”
一声声弹劾,一句句指控,言辞激烈,直指林玉山。
皇帝见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望向林玉山。
“林爱卿,他们所言,可有此事?”
林玉山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启禀圣上,确有此事。”
林玉山抬起头,道:“经镇妖司查明,密宗妖人长期潜伏京中,暗中拐卖城中幼儿,以全身精血为药引,以五脏六腑为祭品,炼制邪药,臣所抓之人,无一例外,皆是此等邪药的买家。”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的目光越过林玉山,望向那些跪地弹劾的文官们。
很快,又有一人出列,此人是刑部的一位郎中。
“陛下,就算林指挥使所言为真,这些人罪大恶极,也当由我刑部拿人,大理寺审案,陛下亲自勾决!镇妖司如此行事,已是越俎代庖!”
“况且,抓人无错,可镇妖司那些鹰犬在抓人途中,挟私报复,借机生事,甚至有几户人家,只是家丁护院稍作阻拦,便被当场格杀,这又是何道理!”
林玉山转身看向那名刑部郎中,语气平淡:“抓捕过程之中,不少嫌犯府中的修士供奉负隅顽抗,更有甚者,家中私藏甲胄兵刃,数量逾制。我身为大夏之臣,见此情状,自当有为陛下分忧之责。”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言官高声弹劾:
“好一个为陛下分忧!林玉山,你这分明是欺上瞒下,肆意妄为!此事如此重大,牵连甚广,为何不上报陛下,不与朝廷通气,反而私下处置,你将陛下置于何地?将我大夏的法度置于何地!”
这一句,直击要害。
齐鹤林闻听此言,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望向那名言官,浑浊的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李岳风适时出列,对着龙椅一拜,道:“臣,赞同王御史所言。林指挥使忠心可嘉,但行事确有不妥。国朝自有法度,镇妖司权力再大,也当在法度之内行事。此事,已然逾越人臣本分。”
齐鹤林也动了,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声音沙哑:
“老臣附议。不经奏请,擅杀朝臣家眷,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请陛下将林玉山暂押天牢,将其所办之案,交由三法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两位文官执牛耳者,同时发难。
皇帝收起了表情,盯着林玉山,一字一句地问:“林玉山,私调兵马,私下办案,不经呈报,擅杀人命。你,将朕,将这满朝文武,将这大夏的规矩,都置于何地?”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诸文臣见状,不由一喜。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也恍然大悟。
杀不杀人,死了几个人,于皇上而言,无关紧要。
毕竟,皇上心中装着的,是九州万方。
紧要的是,林玉山没有上报。
这种事情,私下处理,无疑是犯了帝王的忌讳。
皇帝故作不知情,借群臣弹劾发难,意在收回林玉山手中权柄,加强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