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
一声闷响,分毫不差,正中靶心红布!
全场寂静。
太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程文浩的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四箭就正中靶心?
这怎么可能?
“再射。”太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认为,曹子羡所为是误打误撞。
曹子羡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臂膀起落,似铁铸机括,但听弓弦连珠迸响,嗡嗡不绝:
“咻!”
“咄!”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羽尾颤动未止,第二箭追星赶月,衔尾而至,“铮”的一声,将前箭劈作两半,箭镞深深咬进同一处创口。
曹子羡探手、抽矢、扣弦、撒放,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破空锐啸,声声相叠。
箭囊将空至极,曹子羡,同时扣住最后三支白羽箭。
“咻咻咻!”
三箭成品字裂空,中途忽分三道银弧,“夺夺夺”三声闷响,齐刷刷钉入靶心。
场边老侍卫见状,惊骇如死。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微风拂过旌旗,猎猎作响。
太子倒吸一口凉气,好恐怖的天赋。
程文浩彻底傻眼了,呆呆地看着那个插满了箭矢的靶心。
这踏马是人啊?
这时,老太监领着一人前来,正是大理寺少卿,陈邦舟。
曹子羡见状,拱手一礼:“见过陈大人。”
陈邦舟含笑点头。
太子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当初共同办过一桩案子。”陈邦舟斟酌着说道。
“原来如此,缘分啊。”太子慨叹。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崇文堂上课吧。”陈邦舟提议道。
崇文堂内,陈设雅致。
太子居中而坐,曹子羡和程文浩分坐两侧。
陈邦舟坐于上首,先呷了口茶,缓缓说:“讲史之前,我们先说说今日朝会之事。想必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了。”
太子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太子有何看法?”陈邦舟问道。
太子义愤填膺,道:“林公做得好,那些与密宗妖僧勾结的败类,就该全部绳之以法!”
陈邦舟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程文浩。
程文浩立刻接口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等丧心病狂之徒,当用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陈邦舟听完,目光又落在了曹子羡身上。
“朝会发生什么了?”曹子羡一脸茫然地问。
此言一出,满堂一静。
程文浩象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当即嘲讽:“身为太子伴读,竟对朝堂大事一无所知,真是可笑!难道你来东宫之前,就没打听打听京中发生了何等大事吗?”
太子皱了皱眉,从手边拿起一本奏疏合集,递给了曹子羡。
“这么大的事,林玉山没告诉你吗?”太子随口问了一句。
“是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安稳觉,能有什么大出息。”程文浩阴阳怪气地附和。
陈邦舟手中茶杯悬停,忽的开口:“昨夜密宗的案子,你也参与了?”
曹子羡一边浏览,一边点头。
程文浩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曹子羡翻开册子,上面是朱笔小楷,字迹工整,记录着今晨的朝会。他看得很快,目光一扫而过,突然停住,抬头问:
“这是谁记的?”
“朝会时随侍的小太监所记,陛下着人加急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上。”陈邦舟替太子答了。
曹子羡不由一怔,想不到,皇帝对太子竟如此重视。
不是说皇帝都会对儿子防一手嘛曹子羡心中暗诽,将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陈邦舟看他神情,问:“有什么想法?”
“林公做得好,夜审出一份名单,陛下得了这份名单,便有了一把好刀,可以随时敲打那些不听话的文官。”曹子羡回答。
程文浩眉头紧皱,忍不住出声:“荒谬,陛下乃九五之尊,富有四海,为何要费这般心思去敲打臣子?为君者,当以德服人,以理治世。”
陈邦舟将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沉默片刻,竟也跟着点了点头,认可程文浩的说法。
陈邦舟见状,轻叹一声,说:“曹子羡,说说你的理由。”
“先前,林公与我说过几句,陛下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天下承平,代价是,向文武臣僚割让了不少权力。”曹子羡回答。
此言一出,太子与程文浩皆是面色一变。
曹子羡念及这堂课是讲史,便联系题旨,道:“纵观史册,开国太祖,中兴之主,平庸帝王,乃至亡国之君,他们在朝会上颁布的政令,初衷都是好的。”
“之所以产生天差地别的结果,无非两点。其一,纸面上的规矩,在推行到地方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差池,这些差池是否能提前想到规避,出现问题之后,能否及时补充更正。”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政令必须有人去执行,不然,再好的国策,出了皇宫,就是一张废纸。”
太子听完他的分析,皱起了眉头。
程文浩兀自不信,大声道:“荒谬之言!牵强附会!”
“说得好,太子殿下可明白了?”陈邦舟无视了程文浩。
太子回答:“明白了,父皇今日召见群臣,本意或许真是想借机敲打林玉山,削弱他的权力。可林玉山送上那份名册,就等于给了父皇一个新的选择。”
“不错。”陈邦舟赞许地点头,道:“历代帝王,首要目的便是加强皇权,殿下将来,也要如此。”
“只要这个目的能达到,究竟是对武官动手,还是对文臣动手,其实都无所谓。更何况,北方妖族虎视眈眈,边境不稳,正是用人之际。林玉山又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两相权衡,陛下自然会放弃最初的想法。”
程文浩听得目定口呆,喃喃自语:“竟然……竟然有此事?”
他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圣贤义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陈邦舟和曹子羡口中的君臣博弈,权术制衡,却与他所学的一切背道而驰。
陈邦舟见程文浩神情,难得地点拨了一句:“圣人的学说,是立身之本,可以用来做锦绣文章,教化万民。可拿来办事,却是百无一用。”
程文浩浑身一震,象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沉默良久,站起身来,对陈邦舟长揖及地,道:
“是。学生受教,多谢陈大人赐教。”
陈邦舟示意他坐下。
程文浩抬起头,目光空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碎裂开来。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猜想。”陈邦舟开口。
“林玉山在殿上呈送的那个卷轴,里面真的写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