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羡与太子同时抬起头,眼中精芒一闪而过,茅塞顿开。
程文浩也愣在当场,隐约抓住了一些脉络,但又觉得匪夷所思。
陈邦舟见到他们的反应,微笑道:“君臣之间,臣子之间,很多时候讲究的是一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不必做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到万不得已,鱼死网破的时候,千万不能掀了桌子。明白吗?”
“是,陈师。”太子起身,对着陈邦舟郑重行了一礼。
罢了,先让他记着,未来遇事,自会明悟陈邦舟望着太子,知晓他并未理解。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如何,还要看林玉山和陛下的默契,这一点,我不及林玉山良多。”
陈邦舟顿了顿,将目光转向曹子羡,说:“子羡,你算是从护国侯一案中崭露头角,但对于护国侯此人,你可知其深浅?”
曹子羡茫然摇头。
陈邦舟望向太子。
太子会意,主动解惑:“护国侯是我的皇叔,当年父皇竞争太子之位时,皇叔出力极大。父皇登基之后,皇叔不愿就藩,只想在父皇身边待着。”
“父皇感念其功,特许皇叔不必离京就藩,可以留在朝堂。但祖宗有制,藩王不得留京。为了不让父皇为难,也为堵住朝臣悠悠之口,皇叔主动上书,请求自降爵位。父皇无奈,只得允了,但给了他护国的封号。”
太子说到此处,顿了顿,说:“不过,皇叔遇难之后,其子承袭爵位,恢复了王爵。”
陈邦舟点头,接过话头,继续深入:“在朝堂上,护国侯名为臣,实则可以说是陛下的影子,是皇权的延伸。”
“但是,护国侯遇害,由他执掌的部分皇权断裂,自然而然地就流散到臣子的手中。所以,护国侯遇难之后,陛下当务之急,便是重新收拢皇权,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原来如此!”
太子恍然大悟,将前后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此外,”陈邦舟又道,“这次稷下学宫的创建,更是陛下的神来之笔。其中关窍,比今日之事更为复杂。具体情况,太子殿下可以自己去查,去问,去想。下一次讲学,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答案。”
“是,陈师。”太子郑重应下。
曹子羡忍不住问了一句:“下课了?”
陈邦舟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不,方才那些,只是今日讲史的题外话。”
“接下来,才是正经的讲史。”
天禄阁,典籍静卧,浩如烟海。
太子独坐窗下,手捧古卷,眉峰聚峦,一指抵着额间,显然是遇上了难题。
程文浩提气敛息,步履轻盈,在楼阁之中,恍若朝圣者,神色肃然,抬头仰望。
千架檀木接穹顶,册册青缃如烟海。
曹子羡盘膝而坐,胸膛微微伏,气息悠长,细而不绝。
若是让程文浩知晓他在修炼儒家至高心法——《金阙悬镜疏》,怕是要气死。
《金阙悬镜疏》分作三重:
第一重,庭前扫尘。
初境,阅读本篇经义,内心生疑,由疑而学,学百家之书而辩,辩则思,思则通。
经义如骨,万卷为肉,血脉贯通,方得其形。
第二重,檐下听雨。
尘垢既去,心如明镜,静坐廊庑,可见天地。
仁者,春雨也,润物无声,泽被苍生。
义者,夏雷也,荡涤妖邪,澄清寰宇。
雨滴虽碎,其志在江海。
仁心虽柔,其力可穿金石。
第三重,推门见山。
山非凡山,门非俗门,修行至山穷水尽处,叩开关隘之门。
门外,千峰竞秀,万壑争流,方才醒悟,我心即是浩然之心,我气即为天地正气。
此境圆满,内圣功成,外王之基始立。
曹子羡慨叹,不愧是儒家的至高心法,竟是要人读尽天下典籍,自辨真伪,自补阙漏。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做学问。
曹子羡不再尤豫,取出韩彻所赠手札,册中墨迹深浅不一,有朱笔批注,页边角亦有蝇头小楷。
半个时辰后,曹子羡阅至末页时,面色古怪,轻叹一声。
手札里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但是,归根结底,韩彻的修行心得只有三个字——多读书。
陈邦舟的心得倒是有六个字——韩院长说得对。
曹子羡仰头靠在书架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繁复藻井,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太监跪在下面,高声说:
“启禀殿下,千秋阁今日放榜,潜龙榜的拟本送入宫中,皇上有口谕,请殿下阅看。”
太子闻言,忙合上手中古籍,霍然起身,快步走下楼。
小太监跪在阶上,双手高举过顶,掌中托着一卷玄青织锦的帛书。
太子一把接过榜单,目光灼灼,锦帛在他手中,似有千钧之重。
程文浩走了下来,曹子羡一个翻身,从栏上跃下。
“放肆!”程文浩疾斥。
曹子羡置之不理,问:“千秋阁的拟本居然会送进宫中,不是说他们传承史家精神,秉笔直书吗?”
“恩,单纯提前吱个声,就算朝廷对个别名字有异议,他们也不会改。”太子回答。
程文浩感慨:“时隔五载,潜龙榜居然又发布了,此榜所录百名俊杰,皆为大夏年轻一代翘楚,他日破云化龙、晋位宗师者,十中八九。”
随即,程文浩自嘲一笑,“我虽是书院亲传,可在书院内部的大比较艺,未尝跻身十甲之列,这潜龙榜,更是不敢想了。”
曹子羡望着他,腹诽,有人问你吗?
“孤迟早有一日,要让这榜上英豪,尽入我彀中。”太子轻声喃喃,万丈豪情,在胸中激荡。
旋即,太子转头,望向程文浩和曹子羡,兴致盎然:
“你们猜猜,这新一期的潜龙榜上,前三名会花落谁家?”
“当然是三教弟子,明衍,别逢君,还有”
程文浩语气一滞,转而问:“你们道门,似乎还没有在一流境界筑起仙基之人,那会是谁,资历最高的谷云申吗?”
曹子羡否决:“应该是林知盈。”
太子闻之,悄然记下这个名字。
“对了。”曹子羡认真思索片刻,问:“里面会有我吧?”
话音一落,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太子愕然,准备展卷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程文浩刚要张开的嘴,也僵在那里。
二人目光疑惑,审视曹子羡。
不是哥们,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初入二流之人,能上潜龙榜?
“子羡,莫要说笑。”太子语重心长。
“是啊,我们说正经事呢,潜龙榜百席,多是仙门世家,你才刚到二流,过几年再凑热闹吧。”程文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