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司,案牍库。
天光自高窗斜泻而入,如刀似尺,将满室裁作明暗交错的条框。浮尘在光柱中辗转腾挪,粒粒皆现,恍若悬空微霰。
曹子羡立于卷宗高架前,指尖拂过一枚枚竹简的标签。
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碎了一室岑寂。
“子羡,你怎么来了?”
李宁提着一个竹篮立在门口,篮中青蔬,尤带水渍,几点莹光沿叶脉滑落。
曹子羡将手中卷宗归架,说道:“李哥,昨天执行凤鸣楼的任务,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那青楼真有妖魔作崇?”李宁将菜篮子搁在一张闲置的桌案上。
曹子羡摇头,说:“蹊跷之处不是凤鸣楼,而是我们自己人。”
“又有卧底?”李宁脸上的随和散去几分。
“只是我的猜测。昨夜调查凤鸣楼,陈卓仅一眼,便找到了密道及密道出口,这份眼力,不象一个寻常的降妖力士。”曹子羡分析。
“哦”
李宁若有所思,打量曹子羡,忽地伸手攥住他腕子,将他拉到库房深处。
“别查了,这事,我倒是知道。”李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曹子羡身形微震,问:“李哥你知道?”
李宁颔首,眼角馀光扫过库门方向,又凑近些许,低声说:“陈卓,就是魔教的人。”
曹子羡闻之,瞳孔骤缩。
“天枢大人专门找我说过。若有人查他,务必拦住。”
“这是为何?”曹子羡不解。
“陈卓这个人,虽擅些旁门诡术,但脑子不算灵光。刚来第二天,底细就被我们摸清了。上头几位大人商议,决定让他留下。省得魔教再派个聪明的过来,岂不更麻烦。”李宁振振有词。
曹子羡倒吸一口凉气,道:“将计就计,厉害啊,可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放心,这事,是林公亲自点头,而且还专门派人盯着他。闲着没事,我们还会漏些情报给他。”李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子羡竖了一个大拇指。
给假情报,设计圈套,伏击魔教。
给真情报,一来稳住陈卓的业绩,二来打击政敌。
不愧是林公,当真是老奸巨猾。
李宁话头一转,神色渐复从容,道:“对了,如今你可是咱镇妖司的香饽饽,连潜龙榜都上了,近来如何,比做个文牒令史好吧?”
曹子羡微微一笑,只道:“还可以。”
“你这般天赋,万要珍惜。”
李宁目光投向窗外,檐角切割天际,浮云片片,怅然不觉涌上心头。
“可惜,我没有你这等根骨,这一生……只怕连宗师境的门坎,也摸不到了。”
“术业各有专攻。”曹子羡温言劝道,“司中万卷宗录,李哥你了如指掌。离了你,多少旧案再难理清。更何况,天下皇帝也只一人,成不得宗师,算不得什么憾事。”
李宁低低一叹,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李宁唇齿微动,似有话在舌尖辗转,终究化作更深的一缕叹息,摆袖道:
“罢了,且待日后再说。”
望月楼不过两层,木梯吱呀作响,窗纸糊了又破,渗进些昏沉沉的天光。堂内摆着七八张方桌,漆面斑驳,一派萧索之象。
忽闻门外脚步,不疾不徐,稳如磬石,推开大门,一位锦衣公子徐步而入。
他一袭云纹绸袍,腰束玉带,足踏锦靴,周身上下,光彩流转,与周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门内,三人肃立相候。
正中是郑浩,左首何晚秋,右首陈卓,皆是青布衣衫。
三人见锦衣公子进来,将手中一卷粗布展开,上面用浓墨写着十来个筋骨嶙峋的大字——“恭迎圣教总坛史专员,莅临我站指导工作。”
锦衣公子环视酒楼,梁上积尘,地下裂缝,半晌,他轻叹一声,道:“想不到,你们在京城的生活,竟如此艰辛。”
郑浩面色肃穆,坚定道:“重铸圣教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锦衣公子点了点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史景迁,从今日起,我便是京城炼血堂站点的负责人。其他教众何在?”
“回专员,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就你们三个?”史景迁眉梢微微一扬,眼底掠过寒光。
堂内一时寂然,窗外老鸦哑啼,掠过枯枝,振起一阵萧飒风声。
“是啊。”郑浩垂下眼帘,“原先有十几个弟兄。前些年去凤鸣……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不幸牺牲。”
陈卓闻言,看了一眼郑浩,点了点头。
牺牲,的确是牺牲了。
当初,兄弟们窃取情报,立下大功,便用赏钱去凤鸣楼庆祝,结果被那儿的价格狠狠刺了一下。
反正也没钱,众人一合计,决定吃霸王餐。
谁知酒楼的打手一个比一个悍勇,十几号人被追着打了三条街,最后就他们几个腿脚快的跑了出来。
这些年刀口舔血,又折损几个,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史景迁长叹,似是被这份“忠烈”所感。
“也罢,兵不在多,在精。”
史景迁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朝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也坐。
三人依言落座,姿态拘谨。
“听说,你们眼下银钱不足。”史景迁开口。
郑浩三人如闻天籁,眼中倏地燃起亮光,齐齐点头。
“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问题。”史景迁微微颔首,道:
“针对银钱不足这个问题,啊,我认为啊,问题的关键,啊,就是要抓住关键的问题,啊。所以我们怎么解决呢?啊,不能坐以待毙,啊,要主动出击。至于具体的策略,啊,我已经想好了。”
几人闻言,神色淡定。
魔教的领导,素来如此,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财务的问题,我已经指明方向了,希望大家能发挥主动性,将问题斩于马下。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决?”史景迁望着三人。
郑浩开口:“史专员,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财务。至于情报、潜伏这些,可以说,在我们三人的密切配合之下,这个站点可谓潜藏于九渊之下,绝无半点破绽!”
史景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不错。有你们三位在,何愁我圣教大业不成?”
三人立刻颔首回礼,脸上现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史景迁站起身来,提起桌上的旧茶壶,壶嘴斜倾,一道澄澈水线破空而下,水声泠然。
斟至其中一碗,史景迁袖口微微一抖,一捻粉末顺壶上暗纹滑落,入水即化,未起半点漪纹。
“这杯茶,算我向各位功臣致敬。”
说话间,史景迁将三杯茶推至案前。
“多谢大人!”
“让我们谨记,对教主大人……”史景迁高高举杯。
“忠!诚!”四人齐声高喊,惊起梁上几许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