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陈卓走下台阶,身形尚算平稳,可没走出十步,脚步便开始虚浮,象是踩在棉絮上。
一股寒意自丹田升起,那是一种剥离生机的枯寂,顺着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徐徐蔓延。
陈卓抬手想扶住墙,手臂却重若千斤,指尖触到墙砖,寒意彻骨,同体内的枯寂感遥相呼应。
难道,我中毒了陈卓脑中轰然一响,想到了史景迁让他离席之时的眼神。
原以为是瞧不起他,认为他地位卑下。
想不到,竟是如此。
陈卓胸口发闷,一股怒火从心底深处烧了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史景迁要对他下毒。
在这个站点,除了他陈卓,还有谁在干活儿?
郑浩与何晚秋二人,早已在安逸中磨平了棱角,每日不过是饮茶听曲,翻阅早已过时的情报。
唯有他,十年如一日,游走在刀口上,不敢有丝毫懈迨。
是因为史景迁要立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卓呼吸短促,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象是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陈卓不再去想,那些缘由,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可笑。
怒火烧尽了他的尤豫,包括他对魔教的最后一丝希望。
陈卓望着长街尽头,望着那座檐角峥嵘的建筑。
去他娘的卧底,去他娘的圣教。
他要活着!
哪怕是被镇妖司千刀万剐,也要拉着那个姓史的,拉着腐朽的炼血堂,一同下地狱!
陈卓提聚起全部气机,护住心脉,从跟跄的行走,变成一往无前的奔跑。
街上行人见他状若疯魔,纷纷避让。
“砰!”
陈卓撞开镇妖司的大门,守门力士刚要呵斥,却见他一身镇妖司的制式袍服,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便知事出有因,未再阻拦。
陈卓冲进院子,一把抓住一个相熟的同僚,大声嚷嚷:
“梁凯呢,梁凯在哪儿?”
梁凯恰好从屋内走了出来,道:“陈卓?怎么了,找我有事?”
“凯哥,我中毒了,快,带我去找曹子羡大人!”陈卓低低地道。
“好,跟我来!”
梁凯见他情状,不敢眈误,领着他朝后院奔去。
穿过几重回廊,一方清幽小园映入眼帘。
园中并无奇花异草,只有几竿青竹,一块顽石,一座石亭。
谷云申等人盘膝而坐,闭目吐纳,气息悠长,同周遭景物融为一体。
石亭内,曹子羡一袭青衫,倚着石桌,手捧一卷儒家经文。
“子羡!”
“曹大人!”陈卓嘶吼,用尽了全身力气,打破了小园的寂静。
打坐的几人纷纷睁眼,眉头微皱。
曹子羡放下手中经卷,一跃至前,问:“陈卓,凯哥,怎么了?”
“曹大人,各位大人,我我中毒了。”陈卓说话断断续续,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露出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其实……我是魔教的卧底。过去,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说着,陈卓观察众人神情,但是,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是戒备,并没有出现。
在这之前,曹子羡将陈卓是卧底一事,告知了他们,免得他们日后怀疑,不慎将陈卓打杀。
梁凯看向陈卓的眼神也极为复杂。
“什么毒?”代兰亭开口询问。
“我也不知。”
代兰亭袍袖轻拂,并指如剑,朝陈卓手臂上虚点,霎时间,一道银芒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细若牛毛,没入陈卓腕间。
陈卓只觉腕上一麻,银芒钻入肌肤,进入血管游走,其行如电,游走全身,带起一阵刺痒。
几息过后,“嗤”的一声,银芒自他指尖钻出,如乳燕归巢,悬在代兰亭的掌心。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根银针,此刻通体乌黑,针尖上凝着几点暗红。
“原来是朽心丹,好办。”
代兰亭双掌一合,指如莲花,捏了个还春起手式,袖底飞出数缕紫气,初时细若游丝,迎风便长,书然健,化作道道霞光,钻入陈卓七窍。
香味初闻极淡,似雪中寒梅入,入体后化作一股暖流,自任脉升起,过膻中,穿紫宫,循着奇经八脉游走周天。
陈卓面上的腐朽枯败之感,顿时如日下积雪,飞速消融。
约莫一盏茶工夫,陈卓枯槁的十指渐转红润,双颊丰盈起来,忽听喉间一声轻响,淤塞多年的玄关壑然贯通。
兰亭收诀而立,额间微见汗光。
陈卓浑身剧震,跟跄扑倒在地,以首叩砖,砰砰有声
“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从今往后,赴汤蹈火,任凭大人驱使,纵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起来吧,说说你卧底的事情。”代兰亭声音清冷,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陈卓托了起来。
“是,大人。”
陈卓站稳身形,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情况悉数告知,包括自己是炼血堂弟子,如何因为心思缜密被选中,又如何通过层层运作,最终进入镇妖司,成为一名降妖力士。
陈卓一边说,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
然而,从曹子羡,到梁凯,再到谷云申,几人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陈卓心中不解,忍不住问:“各位大人,你们知道我是卧底,难道……一点都不震惊吗?”
曹子羡挠了挠脸颊,说:“陈卓,其实呢,我们早就知道了。”
“啊?”陈卓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曹子羡解释:“只是吧,几位天枢觉得,你在这儿卧底挺好的。省得魔教那边再派个聪明的过来,我们应付起来也麻烦。”
“我……”
陈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十年的忍辱负重,十年的提心吊胆,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梁凯也开口说道:“陈卓,其实……我就是镇妖司里,专门负责盯着你的人。”
“梁兄?你,难道……”
陈卓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望着这个和自己称兄道弟、出生入死的汉子,心中最后一点温暖,似乎也要熄灭了。
梁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诚恳:“虽然一开始,我是奉命接近你。但我看得出来,你小子生性不坏。上次去教坊司,你对倌人都不忍心使劲,哪怕她那样急切要求……”
“咳咳。”曹子羡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
梁凯嘿嘿一笑,不再提那桩旧事,正色道:“这些年,咱们执行任务,你总是冲在最前,剑下斩获也最多,这我都看在眼里。相识初衷虽然不纯,但我梁凯,是真心认你这个兄弟。”
陈卓怔然望向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眼框,喉头哽咽,重重抱拳:“梁兄!”
陈卓想起了那些与妖物搏杀的日夜。
每一次,他都抢先迎上,唯有多杀几个妖怪,心头的灼烧方能暂缓一二,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安抚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自己死在妖怪的爪下,届时,他陈卓的名字,便能以斩妖英杰之名,永远留在光明之中。
而不是作为一个魔教妖人,烂在阴暗的泥土里。
“对了,你是怎么中的毒?”曹子羡将话题拉了回来。
陈卓定了定神,答道:“魔教总坛派了一个专员下来,说是负责炼血堂在京城的暗哨。今日刚在望月楼见了一面,他就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我。现在想来,肯定是因为……”
“他想裁员!”陈卓的表情愤怒。
“啊?”
几人都是一愣,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叶渐青十分自然地接话:“我知道。魔教拖欠俸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经常用各种名目裁撤冗员,手段不外乎两种,要么派出去送死,要么当做‘人材’,炼成法器。”
……
望月楼。
史景迁双手负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身后,郑浩与何晚秋二人站着,神情不安。
史景迁转过身,悠悠开口:“那个叫陈卓的,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郑浩与何晚秋二人同时大惊。
“我给他喂了朽心丹,服下之后,心脉渐枯,发作时间虽慢,但极为隐蔽,即便是老仵作仵作验看,也会断作胸痹之症”
“史专员,您为什么这么做!”郑浩脸上满是愤怒。
何晚秋相对冷静,凝视史景迁,思忖其中的缘由。
史景迁嘴角挑起一丝不屑,道:“为什么?圣教如今资金困难,欠他的俸禄和赏金,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他心里肯定有怨气,不会好好干活。短时间内,总坛也调不来那么多钱填这个窟窿。所以,直接杀掉,是缓解资金紧张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陈卓跟我们一起在京城奋斗了快十年了!你,你……”郑浩指着史景迁,气得浑身发抖。
史景迁冷笑一声,道:“圣教什么时候开始讲这种情谊了?郑浩,你怕是在这安乐窝里待久了,忘了外面世界的残酷。一个没用的棋子,留着何用?”
郑浩气得双目赤红,几欲动手。
何晚秋忽然轻笑一声,说:“史专员说得很有道理,裁掉为圣教忠心耿耿的小喽罗,确实是控制成本的好方法。”
“还是你看得通透。”史景迁赞许地点了点头。
何晚秋脸上的笑意更冷,道:
“可是,史专员。我们这个站点,就陈卓一个干活的。现在,他还被你给裁了。”
“恩?”
史景迁脸上从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