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面如土色,一步一晃,走了进来。
园内几人,视线投去,神色各异。
“还有什么事吗?”谷云申询问。
代兰亭眉头微蹙,打量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出声:“你是又中毒了?”
陈卓身子一颤,徨恐点头,道:“大人救我!”
“这次又是谁?”谷云申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卓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我走在路上好好的,有个人冲了上来,嘴里喊着什么宿命啊,决斗啊之类的话,打了我一掌,然后就说让我来找代佥事解毒。”
“让我解毒?”代兰亭脸上露出讶色。
说话间,代兰亭行至陈卓身前,两指搭在他的腕上,气机流转,探查伤势。
片刻后,代兰亭收回手,声音低沉:“是万毒门的灼骨蚀月。”
叶渐青不由惊叹:“好优雅的毒。”
“万毒门的老毛病了,喜欢给自己做的毒起一个风雅的名字。灼骨蚀月是混毒,集矿物奇毒,草木幽毒,生灵蛊毒于一体。中毒之人,如遭烈焰焚烧骨髓,痛楚难当,传闻,连天上的月光都能侵蚀。”代兰亭回答。
“大人,求您救我!”
陈卓听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道:“再再造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说罢,陈卓便要叩首。
“我有办法,你先起来。”代兰亭平淡开口。
陈卓挣扎着站起身。
代兰亭素手一扬,腰间锦囊自行解开,一道道灵光从中飞出,悬于半空,竟是十几种形态各异的灵药,有的如玉石,有的似藤蔓,有的状若菌芝。
代兰亭并指如剑,气机牵引。
一株赤色藤蔓被无形之力拉扯,寸寸断裂,汁液凭空挤压而出,凝成一滴赤色水珠。
旁边一块墨色矿石,在气机包裹下,无火自燃,烧尽杂质,留下一缕青烟般的粉末。
更有活物蛊虫,在空中被气机碾碎,化作一团幽蓝光晕。
十几种灵药,或萃取,或煅烧,或碾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最终在半空中汇聚。
代兰亭十指翻飞,将这些药性各异的精华强行炼化,揉合成一团五彩斑烂的药液。
药液落下,敷在陈卓胸口那处乌黑的掌印上。
“滋啦”一声轻响,仿佛烙铁入水。
陈卓闷哼一声,面部肌肉扭曲。
代兰亭并未停手,以调香之术,释放幽香,有灵性一般,顺着陈卓的七窍,渗入他的体内,由外而内,调理被毒素侵蚀的肌理。
一套施为完毕,代兰亭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若纸,额角见汗。
陈卓只觉得胸口剧痛,随后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那股焚骨之感,渐渐消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气力恢复了七八成,再度跪下,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两次救命之恩!”
谷云申看他这副模样,问:“你走到车马行了吗?”
陈卓起身,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尴尬:“还没走到。”
“这次要不我与你同去?”谷云申提议道。
陈卓连忙拱手行礼,说:“不敢劳烦大人。倒楣的事情,总不能接二连三地发生吧?”
陈卓向几人告辞,走出镇妖司。
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如惊弓之鸟,直到车马行的牌坊出现在眼前,都再无意外发生。
与此同时,望北楼。
高楼之上,清风徐来,吹动曹子羡的衣角。
林玉山背手而立,远眺京城。
“魔教四大圣使,以及陈卓所言,大致便是如此。”曹子羡汇报完毕。
“我知道了。”林玉山看着远方鳞次栉比的屋檐,眉眼低沉。
曹子羡试探着开口:“林公,我们的情报……真的出问题了?”
林玉山默然片刻,回答:“镇妖司,顾名思义,以除妖为主,因而情报网集中于北方的妖族。至于针对魔教的情报,陛下已经将这份职能分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李党?”曹子羡声音里有一丝讶异。
林玉山点了点头,继续说:“大理寺能人,独陈邦舟一人耳。可惜,他一心扑在仕途上。因此,大理寺的情报出现问题,也在我意料之中。”
曹子羡心中一动:“哦?这么说,您早有准备?”
林玉山终于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之前伸过手,想在魔教那边另起炉灶,但被李党的人察觉了,便被他们剪除。”
曹子羡眉头一挑,抓住了话里的关键:“您不是说,大理寺就陈邦舟一个能人吗,那他们还能抓住您布置的暗子?”
“我说的,仅限于对外。”林玉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曹子羡明白了。
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林玉山回头,望着京城的格局,言语中满是感慨:“这些年来,陛下对权柄二字,看得极重。有些雷池,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去碰。”
“您说的是对魔教?”
“不错,在很多朝廷大员的心里,魔教不能不除,也不能全除。只要魔教尚存一日,他们便能以此为由,加强己方力量。”
林玉山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凡事皆有转机。若是能同陈卓的站点联合起来,倒不失为一个突破情报封锁的好办法。”
“策反?”曹子羡问道。
“这叫联合。”
林玉山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曹子羡。
“陈卓暴露之后,我就派人去他们那个站点打探过。这是里面剩下的人的消息。”
曹子羡翻开看了看,册上人名不多,大多已被朱笔划去。
“怎么活着的,就剩两个了?”曹子羡不由问道。
“原本有不少,都被我用各种法子,陆续扫掉了。”林玉山云淡风轻,说:“就比如,有一次我故意放出真的情报,用来打掉文官伸向军队的手。魔教获悉之后,果断出手,这个站点的人便得意忘形,去凤鸣楼设宴庆祝。”
“我安排镇妖司的人,提前潜伏在凤鸣楼。先是抬高酒菜价格,再引他们与人争执,逼得他们逃单,然后,顺水推舟,让我们的人伪装成酒楼打手,一下子就扫掉了他们七成的人马。”
曹子羡听完,由衷赞叹:“高!”
“郑浩和何晚秋这二人,多年来处在安乐窝里,早就没了当年的意气。这种人,最容易渗透。”林玉山看着曹子羡,道:“这件事,由你来负责。”
“我?”曹子羡一怔。
林玉山点头:“谷云申他们,能力不错,但不擅朝堂斗争,他们终究是要回山的,而你,我自认这段时日对你点拨不少,此事过后,我才能顺理成章,将你提拔成佥事。”
曹子羡恍然,躬身行礼:“多谢林公器重。”
“别急,还有其他事情。”林玉山叫住正欲告退的曹子羡。
“是。”曹子羡站定身形。
“最近修炼如何?”林玉山问。
曹子羡如实回答:“《金阙悬镜疏》共分三境界,我才刚刚修成第一重,估摸着,至少还要再看几百本经文道藏,才能勘破其中关隘。”
“此事急不得。体、气、神,乃是修士立身之本,根基越是扎实,日后走得越远。”林玉山顿了顿,说:“稷下学宫中,设有天一阁,里面藏书是天下世家进献,其中不乏绝世孤本。你有空,可去看看。”
“是,林公。”
林玉山又道:“此外,今日上朝,有一桩怪事。在李党那些人的配合下,陛下又下了一道圣旨。”
林玉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辞。
“圣旨的大概意思是,如今群英汇萃,让京中官吏行事务必小心,尤其是稷下学宫拟录取的学子,一个都不能出事,这关系到陛下的颜面。”
曹子羡听得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于陛下而言,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彰显皇恩浩荡。但他们不可能做无用功,总之,你们在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切记小心,不可冲动。”林玉山声音低沉。
“是。”曹子羡沉声应道。
京城,长街。
人潮如织,车马川流。
一名红衣女子走在路上,身姿摇曳,很是惹眼。她衣衫的红,是一种近乎血色的红,衬得她肌肤愈发白淅。
她叫芙子栀,本是唐门弟子,因偷学门中禁术,被废去部分武功,逐出门墙。
可她天资奇高,另辟蹊径,将那禁术与自身毒功融会贯通,一身手段,诡谲莫测,江湖人称“血栀玉骨”。
“师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京城。稷下学宫,啧啧,真是天赐之缘。”芙子栀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一想到她那位高冷的师兄,眼中便燃起火热的欲望。
她要他,她想他。
芙子栀袖袍一甩,掌心便多了一朵七色奇花,花瓣层层叠叠,色彩流转,妖异瑰丽。
“师兄啊师兄,既然你这么喜欢躲着我,那我就逼你出来好了。我就不信,你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当初一起研创出的毒,害死无辜百姓百姓。”
芙子栀心中盘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师兄跑掉了。
她要将他抓住,打断他的四肢,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装在一个青白玉做的大花瓶里。
这样,她的师兄,就能每天都陪着她了。
芙子栀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
恰在此时,她见到一个男人,从车马行中走了出来,脚步虚浮,满脸衰样。
就是他了。
芙子栀脸上绽开笑容,脚步一错,整个人如同一片红叶,朝着那人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