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萨格拉斯坐在黝黑冰凉的黑曜石王座上,王座扶手刻着盘旋的魔纹,泛着暗哑光泽。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扶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节奏缓慢,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他皱紧眉头,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像附骨之疽般缠上意识深处。
仿佛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可越是试图追溯,记忆就越像被浓雾笼罩的湖面,只剩模糊不清的涟漪,抓不住半分实感。
“陛下?”身旁侍立的魔将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小心翼翼。
“您已静坐三个时辰了,是否要传膳,或是移步寝宫歇息?”
萨格拉斯缓缓抬起猩红的眼眸,指尖一抬,冷声道:“不必多言。”
直接打断了魔将的话,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触及王殿高耸的穹顶,肩甲上的魔焰纹路微微闪烁。
沉重的靴底踩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一步步走向殿外。
王城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高耸的黑石尖塔刺破幽暗的天幕,顶端萦绕着淡淡的魔焰;流淌着熔岩的护城河咕嘟冒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无数低阶魔物在街道巷陌间穿行,有的扛着魔铁矿石,有的两两厮打,却始终恪守秩序。
这是他统治了八百年的国度,一切本该井井有条。
然而,随着他的行走,一些不和谐的景象渐渐映入眼帘。
广场中央,本该矗立着魔能水晶碑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凹坑。
凹坑边缘的黑石,被狂暴能量灼烧得呈现出琉璃状,泛着诡异的光泽。
几个石像鬼工匠耷拉着翅膀,用笨拙的爪子堆砌黑石,修补进度慢得惊人。
“这里怎么回事?”萨格拉斯驻足停下,目光落在凹坑上,声音低沉如闷雷。
跟随的侍卫长连忙上前躬身,额头渗出细密的魔汗,不敢抬头:“回陛下,是是您半月前演练新掌握的‘暗影爆裂’时,不慎波及所致。”
他顿了顿,飞快补充:“您当时还说,正好趁机翻新广场,不必追究损耗。”
萨格拉斯盯着那深坑,眉头锁得更紧。
演练新技能?他确实在钻研古魔卷上的暗影咒法。
可记忆里,他明明是在王城百里外的试炼裂谷实验。
力道收得极稳,精准控制着每一分魔力,怎会波及王城核心?
他没再追问,只是冷哼一声,抬脚继续前行。
心底的疑云,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渐渐扩散开来。
接下来,他看到了更多诡异景象。
一段城墙布满蛛网状的裂纹,豁口处的黑石扭曲变形,像是被巨兽狠狠撞击过;
一座塔楼的顶端被齐齐削去,断面光滑如镜,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
最让他在意的是魔血花园——他亲手培育的蚀心魔藤,竟成片枯萎了。
原本漆黑油亮、能吞噬生灵精血的魔藤,此刻变得灰败卷曲,根部还残留着淡淡的混沌气息。
“这又是怎么回事?”萨格拉斯蹲下身,指尖轻碰枯藤,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侍卫长的头垂得更低:“回陛下,上月您说这些魔藤长势过旺,恐泄露魔能,亲自出手压制才变成这样的。”
每一次询问,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
不是练功不慎,就是心情不悦,或是试验魔器时无意造成的。
每一次,萨格拉斯心头的疑云就更浓厚一分。
他对自己的力量掌控近乎偏执,怎会轻易破坏自己的心血造物?
更诡异的是侍卫们的神情。
回答时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这些谎言,本就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那种遗忘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死死蒙在他的部分记忆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这种诡异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格拉斯目光扫过王城中的一切,表情逐渐扭曲狰狞。
不对劲!
自己堂堂魔王,怎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第二天,他从深沉却透着莫名空虚的冥想中苏醒。
萨格拉斯猛地睁眼,却发现自己既不在王座厅,也不在寝宫。
周身是凛冽的魔界罡风,刮得他暗红色的长发贴在脖颈,衣袍猎猎作响。
他竟站在王城最高的观测塔露台上,脚下是百米高的虚空。
他愣住了,眼神空洞了一瞬。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谁?
短暂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理智的高地。
下一秒,惊怒骤然翻涌——他是萨格拉斯!元能魔界七十二魔王之一,暗影与熔岩的主宰!
可他为何会毫无记忆地出现在这里?
是谁动了他的记忆?
“陛下,晨安。”两道厚重的铠甲摩擦声响起,两名亲卫魔将走上露台。
他们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身上带着夜巡归来的淡淡寒气,眼神一如既往的忠诚。
但此刻,这份忠诚在萨格拉斯眼中,却扭曲成了诡异的程式化伪装。
是他们?还是更深处的某个存在?在操控他,摆布他?
“你们”萨格拉斯的声音嘶哑干涩,蕴含着风暴前的死寂,“是什么东西?”
两名魔将愕然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显然没明白这句问话的含义。
其中一人试探着开口:“陛下,臣等是您的亲卫,负责您的安危”
轰——!!!
不等他说完,狂暴的暗影与熔岩魔力瞬间以萨格拉斯为中心轰然爆发!
观测塔坚固的魔钢结构,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发出“吱呀”的脆响,随即扭曲、融化、崩解。
两名亲卫魔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极致的高温与暗影侵蚀,瞬间化为飞灰,连骨头都没剩下。
“敌袭?!不是陛下!”
“魔王陛下疯了!快逃!”
王城瞬间大乱,刺耳的警报魔音划破天际,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无数魔物惊恐地抬头,望向崩塌的最高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萨格拉斯悬浮在半空的残骸之中,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翻滚着黑红色的能量乱流。
那不再是统治者的威严。
而是纯粹的、失控的暴怒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