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望着苏苍一行人抬进府的全副嫁妆,心情大好,当即扬声道:“赏!今日去周家抬嫁妆的众人,各去账房领二两赏银,苏管家劳苦功高,领十两。
詹氏望着满院琳琅的嫁妆,脸色微变,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母亲,霜儿的嫁妆竟真的全数运回了?今日咱们这般行事,可是把周家往死里得罪了。万一他们怀恨在心,暗中报复,咱们苏家可如何是好?”
白氏闻言,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既已得罪,便要得罪得彻底。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苏家与周家已然撕破脸皮,如此一来,周家反倒不敢轻易动歪心思。周达歌还要在朝堂立足,周家子弟日后还要走仕途求前程,他们断不敢为了私怨,明目张胆地报复咱们。”
詹氏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满眼钦佩:“还是母亲深谋远虑!您让苏苍当着众人的面,将周家那腌臜事抖搂出来,便是日后有人非议咱们苏家行事鲁莽,只要提起周润堂对咱家隐瞒龙阳之好一事,旁人也得对咱们宽容几分。”
苏傲霜经詹氏汤药饮食、温养调护,气色虽渐次平复,眉宇间却失了往日灵动,只余一片沉寂。她终日闭门锁院,不闻丝竹,不踏芳径,偌大的庭院,安静的犹如庵堂一般。
经此一遭,周、苏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结下死仇。两府内宅的龌龊纠葛,很快便成了京中勋贵夫人间的闲话谈资。
那周夫人年氏,从前何等的眼高于顶、矜贵逼人。怎料一朝风云翻覆,落了下风,竟是再难摆出半分高高在上的派头。
此后京中但凡有宴饮往来,她便只推说身子不爽利,一概称病不出,将这些应酬交际,全甩手丢给了周家大奶奶。
周达歌盛怒难平,修书一封寄回府中,字字句句皆是雷霆之怒。他痛斥老妻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竟为些许小事搅出这等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又斥责周润堂庸碌无能,胸无丘壑,生生将一桩大好局面搅得一塌糊涂。
可木已成舟,纵是千般怒骂、万般怨怼,也换不回名声受损的局面。
周夫人捧着那封满纸戾气的家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处发泄,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苏家。
倏忽数载,京华风云几度变迁,如今最是煊赫鼎盛之家,非甘府莫属。
甘嫔入宫十余载接连诞下四子一女,圣眷愈隆,一路扶摇直上,晋位淑贵妃。天子龙心大悦,特降谕旨,授其协理六宫之权。一时之间,贵妃娘娘风光无两,恩宠冠绝后宫。
甘庆北也因剿灭逍遥会有功,消除皇上心头大患,被擢升为兵部左侍郎,兼领京营巡防之职。
甘松涛深得天子倚重,更是在裴文远致仕之后,兼领御史大夫之职,总揽风宪监察之权。
他暗中豢养探子,广布耳目,凡探得百官阴私,便以此为凭,或威逼胁迫,或利诱拉拢,将一众朝臣收归麾下。
又借手中权柄,遴选心腹安插入文选、考功二司,把持官吏铨选考核之要;更将同年门生一一拔擢,外放各省按察使、学政,掌控地方监察与文教。
每逢春闱大比,他更授意礼部侍郎曾从杰,暗箱操作,取录心腹子弟为进士。
甘松涛为官四十余载,最善揣摩圣意,比起李青安来,自是多了几分圆滑机变与长袖善舞的本事。
李青安秉性刚直,行事磊落,却少了些周旋变通的心思;而甘松涛则深谙帝王心术,既能在朝堂之上迎合上意,又能于暗流之中培植势力,是以才能在裴文远致仕之后,稳稳坐上内阁首辅之位,权柄日重。
与之相对的,却是薛家的日渐势微。
敬国公薛成烨薨逝后,朝廷念其生前功绩,追赠镇国公爵位,圣上更是亲赐匾额,将府邸由 “敬国公府” 改作 “镇国公府”,一时风光无两。
然时移势易,甘家权势日盛,皇后薛安之与天子的情意亦不复往昔。待到薛成捷一殁,这座煊赫一时的镇国公府,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薛成捷自中风之后,便缠绵病榻,肢体蹇滞,行动不能自如。转年隆冬,乌云密布,大雪漫天。他偶因失足跌倒,竟就此一病沉疴,药石罔效,未到一月便溘然长逝。
薛家荣光随之日渐黯淡,门楣之上那块御赐的 “镇国公府” 匾额,终究还是被卸下,重新换上了 “敬国公府” 牌匾。
薛仲礼循祖制承袭爵位,成了新任敬国公。而已故的薛成捷,朝廷念其生前功勋卓着,追赠太尉之衔,也算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然,薛仲礼早年因上过战场,平过叛乱,臂膀腿脚皆受重创,伤愈后亦落下了病根。
随着岁月渐长,旧伤每至寒冬腊月便会发作,筋骨间疼痛钻心,行动不便,苦楚难当。是以朝中诸般实职,他早已尽数辞卸,只留了个镇国大将军的虚衔,终日闭门静养,不问朝事。
膝下二女也早已出阁,各自嫁与世家子弟,如今皆已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其弟薛仲仪,素来无心仕途,只一味沉迷于笔墨丹青之中。皇上怜其志趣,亦赐了光禄大夫的散官虚职,全了君臣体面。
二房薛成捷膝下独子,更是不堪,从不好学上进,终日流连于青楼楚馆,耽于声色犬马。皇上碍于薛家旧日功勋情面,也只得封了他一个修职佐郎的微末虚衔,聊作安抚。
是以,薛家亲眷竟无一人在朝中任得实职,门庭日渐冷落。
皇后薛安之幸而育有二子一女傍身,若不然,凭薛家眼下这般颓败之势,她那凤位,只怕早已岌岌可危。
故而待到两位皇子议亲之时,薛安之不敢有半分懈怠,为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琢磨了许久。
彼时朝堂之上,能与甘家分庭抗礼的,唯有恒顺侯府俞氏一族,以及执掌天下铨选、手握官吏升降大权的吏部尚书王璬一脉。
皇后薛安之权衡再三,终定下两桩皇子婚事。太子赵禧和迎娶了兵部尚书俞述清的幼女俞照婷为太子妃。俞照婷虽长太子三岁,然性情沉稳端方,行事有度,端的是一副母仪气度,正合太子妃之选。
次子赵禧稹年岁尚轻,便先行与吏部尚书王璬的嫡孙女王书音定下婚约,只待王家小姐及笄之年,便奉旨完婚。
至于公主赵蒂安,薛安之亦为她觅得一门良婿,正是当年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穆胜元。
这穆胜元出身书香门第,祖上曾官至布政使,族中子弟或仕或商,皆是一方人物。后家道虽中落,可那诗书传家的风骨,却是半分未减。
其母乃是清河崔氏贵女,父亲曾是科举探花郎,相貌俊朗,奈何时运不济,外放为官未满三载,便卒于任上。
穆胜元就任于翰林院,官拜修撰一职。其人胸藏锦绣,腹有珠玑,兼之容貌俊雅,风神卓然,深得皇上赵锦曦青睐。
只待其在翰林潜心磨砺二载,便擢派至户部,加以历练,以备大用。
赵锦曦素有雄才伟略,性子刚断。
登基之初所立宏愿,终一一践之。他下旨通海禁,纵舟楫通四海,复开丝绸之路,结好周边邻国。一时之间,诸港码头樯桅如林,番商辐辏;市井之中奇珍罗列,异宝充盈,商旅不绝,市声鼎沸。
朝廷遣使臣远涉蛮荒,颁籽种、授农具,劝农桑、励垦殖,复兴修水利,疏渠导川,使万顷荒畴尽成膏腴。数载经营,开垦良田逾百万顷,官仓廪实,私廪盈溢,米粟堆积如山,百姓无饥馑之虞。
数十载间,他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军威远播,四夷桀骜者皆为震慑;复行仁政,用礼乐施以教化,安抚番邦小国。由是天下晏然,疆土宁谧,昔年大国雄风,重焕烨烨光彩。
在他四十五万寿之辰,四海清宁,八方归心。周边诸邦,或畏天威,或感仁泽,莫不遣使臣,纳贡称臣,或缔结盟约,永固邦交。一派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之象。
目睹此景,赵锦曦念平生勤政之所成,眉宇间终浮欣慰之色,亦不负当年登临九五之誓言。
万寿宴设于紫宸殿,金砖铺地,玉柱撑檐,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御座之上,赵锦曦龙袍加身,冕旒垂珠,眉眼间自有一番帝王威仪。
左右两侧分坐的皇后与淑贵妃,风姿迥异,各擅其妍。
皇后薛安之凤冠巍峨,霞帔璀璨,一袭正红宫装衬得她容色端严,神色肃穆,眉宇间自带着母仪天下的威仪与气度。
另一侧的淑贵妃则身着一袭紫红色浮光锦,华彩斐然,贵气天成。她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娇柔妩媚之态,恰似枝头迎风绽露的芍药,明艳动人。
阶下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诸国使臣亦按邦国位次入座。乐师们拂弦动管,《霓裳羽衣》之曲缓缓流淌,声韵悠扬婉转,满殿皆是融融祥和之气。
舞姬们旋即款步而出,广袖翩跹,罗裙曳地,于殿中翩然起舞。
洒过三巡,众人脸上皆有了醉意,淑贵妃执盏轻摇,眸光流转间尽是柔婉,望向皇上略有些通红的脸,柔声道:“皇上,今岁四海归心,万方来朝,此乃陛下数十年励精图治之功。臣妾祝陛下龙体康泰,江山永固,岁岁如今朝,年年享太平。”
言罢,玉指拈袖,浅酌一杯,眸中满是敬慕之色。
赵锦曦十分受用,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随即拿起酒壶欲再斟满,淑贵妃见状,忙伸手轻拦,蹙眉含忧道:“酒虽助兴,终伤龙体,陛下莫要多饮,且顾念社稷苍生,保重圣躬才是。”
赵锦曦闻言,非但不恼,反牵起淑贵妃的柔荑,浅笑道:“双儿总是这般贴心,不若你替朕喝了如何?”
淑贵妃脸颊霎时染上霞色,娇嗔道:“陛下莫要取笑臣妾了,臣妾哪堪饮这般烈酒?况且君臣宴上,臣妾代饮成何体统?。”
言罢,抬眸偷觑帝颜,眼波流转间,娇羞与关切交织,动人不已。
赵锦曦兴味盎然,拿起酒杯,忽然侧身揽住身侧淑贵妃的腰肢,将盛满烈酒的金杯递至她唇边,声音低沉道:“双儿,张嘴。”
淑贵妃猝不及防,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尚未及惊呼出声,赵锦曦已微倾杯盏,辛辣烈酒便顺着她的唇齿滑入喉间。
顷刻间,酒意上涌,她脸颊、脖颈皆染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平添几分娇弱柔媚之态。
而坐于赵锦曦另一侧的皇后薛安之,端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端庄的笑意霎时僵了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却旋即敛去,只垂眸抿了口酒,掩去所有情绪,依旧是那副母仪天下的温婉模样。
阶下正与刘震杰执盏对饮的甘松涛,将这一幕尽收眼中,只是面上未露半分波澜。
恰在此时,殿中忽响起一道略带生涩却恭敬的汉语,打断了席间闲谈。
波斯王子阿利亚身着织金嵌宝锦袍,腰束宝石腰带,起身离席,双手抚胸躬身行礼,朗声道:“尊敬的大启陛下,此番远道来朝,恰逢陛下万寿之辰,臣备有西域奇珍为礼,愿陛下福寿绵长。此外,亦带了我国技艺卓绝的舞者同行入京,愿献异域之舞为陛下助兴,还请陛下赏光,品鉴波斯乐舞与中原有何不同。”
言罢,再度躬身,姿态谦卑,目光却难掩期待。
赵锦曦闻言,端坐好身子,朗笑道:“王子有心了。朕素闻波斯乐舞奔放灵动,今日恰逢盛会,便准你所请,让众卿一同开开眼界。”
“谢陛下!” 阿利亚大喜,躬身退至一旁,拍了拍手。
顷刻间,一队波斯舞姬款步入殿。她们皆身着薄如蝉翼的彩纱罗裙,裙裾上遍绣缠枝金纹,裙摆处更缀满细碎的鎏金铃铛与五色宝石,莲步轻移间,便闻环佩叮当,金铃脆响,声声悦耳。
舞姬们尽皆发髻高挽,鬓边斜插着斑斓的羽饰与流光的金钗,衬得肩头和腰腹的肌肤愈发莹白似雪。
她们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眉宇间带着独属西域的热辣风情。手中各执一方彩绸,赤金、玫红、湖蓝、翠绿的绸面在指尖翻飞,未舞先艳,惹得殿中众人目光灼灼。
随着异域风情的鼓乐响起,舞姬们旋身起舞,绸巾翻飞如彩蝶,裙摆旋转似繁花,舞步时而轻盈如流云,时而奔放如烈火,铃铛声与鼓点相和,引得席间众人纷纷侧目。
赵锦曦的目光亦被这群衣饰奇绝的异域女子牢牢吸引。她凝望着阶下舞姬雪腻的肌肤、柔韧纤细的腰肢,耳畔鼓点愈发急促,心头也跟着漾起明快的节奏,忍不住抬手轻击节拍。
皇后薛安之端坐着,偶尔抬眼扫过殿中舞姿,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手中的玉杯却始终未曾再举起。
甘松涛依旧垂眸饮酒,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皇上、阿利亚与舞姬,又飞快收回,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似在思索着什么。
俞述清则看得兴致勃勃,不时抚掌叫好,尽显武将豪迈之气。
见陛下兴致高昂,殿中诸国使臣亦纷纷起身离座,争相献礼。
高丽使臣捧上的是深山老林采撷的人参、鹿茸、灵芝等珍稀药材,皆是固本培元的上品;
东瀛使臣奉上的则是精美绝伦的螺钿漆器、雅致折扇,以及粒粒圆润饱满的东珠;
西域诸国使臣献上的是流光溢彩的各色宝石、馥郁醇厚的名贵香料,还有数匹神骏矫健的西域宝马。
至于暹罗、爪哇、琉球、南掌、锡兰、苏门答腊等国使臣,亦各有珍品呈上。
赵锦曦满面笑意,一一笑纳,当即命内侍将诸国贡品仔细登记在册,又依诸国礼俗回赐了丰厚的礼品。
一时之间,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席间气氛愈发炽热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