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方才领舞献艺之人，并非寻常乐舞伶人，乃是我波斯国最负盛名的舞者，更是臣的胞妹 —— 波斯公主卡那尔。今番随使团远道而来，便是为觐见天颜。臣愿将公主敬献陛下，聊表我波斯国对天朝上国的敬仰与臣服之心，岁岁纳贡，永世修好，还望陛下笑纳。”
赵锦曦闻言，目光便落向了阶下那领舞的波斯公主身上。
她垂首静立，鬓边那支斑斓羽饰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衬得一截莹白的颈子愈发纤细动人。
一双灵动的杏眼藏在纤长的睫羽下，只偶尔怯生生地抬眼，飞快掠过御座方向便又垂下，那副娇怯模样，倒比方才献舞时的热情奔放，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楚楚之态。
他虽也为这热情奔放的异域舞姿所动，却念及众多使臣和朝臣俱在，亦不想被人说成色令智昏之人，拒绝道：“王子一番心意，朕心领矣。公主舞姿卓绝，风姿嫣然，果不负波斯公主之名。只是公主金枝玉叶，乃是贵国掌上明珠，远嫁他乡，离了故土亲人，朕亦于心不忍。”
言罢，他高声道：“传朕旨意，赏波斯使团黄金百两，彩缎百匹。另赐波斯公主赤金步摇一对，以彰其舞技之精妙。”
波斯王子闻言，再度深深躬身，姿态愈发恭谨，语气里满是恳切赤诚：“陛下仁厚宽慈，实乃万民之幸，四海之福。臣胞妹自幼习得西域绝艺，毕生夙愿便是能献舞于天朝上国君主御前。若能得陛下垂怜，留于这巍巍宫阙之中，于她而言，已是此生无上荣光。
再者，公主不独舞技卓绝，更谙熟西域乐律，通晓诸国风土人情。留在陛下身边，更能做个联结两国情谊的纽带，日后陛下若想知晓西域山川风物，或是邦交往来的细枝末节，她都能在旁略尽绵薄之力。
这绝非臣以区区美人相赠，实是敬献陛下的一片拳拳赤诚，更是我波斯愿与天朝永世修好的见证。还望陛下莫要推辞，成全这份心意。”
赵锦曦闻言，先是微微颔首，眸中笑意渐深。
他语气温和道：“王子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倒叫朕不好再推拒了。既如此，朕便遂了王子这份心意，将她纳入后宫，就封为丽嫔吧。”
言罢，他转向身侧的吕公公，沉声道：“传朕旨意，将波斯公主送往玉华宫安置。你亲自拣选妥当宫人内侍，务必悉心照料，不可有半分怠慢。
金口玉言落下，御座两侧的皇后与淑贵妃闻言，面色皆是一滞。两人眉宇间添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复杂。
赵锦曦目光落回波斯王子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仪：“王子这份邦交之诚，朕已记下。但愿我朝与波斯两国，此后永结盟好，岁岁相安。”
言毕，他抬手举起面前的酒杯，波斯王子亦连忙捧杯回应。两人遥遥相对，一饮而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称颂之声。
就在此时，身侧的吕公公轻步上前，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恭谨提醒道：“皇上，已是亥时三刻了，夜露深重，您该回宫歇息了。”
御座上的赵锦曦闻言，微微颔首，随后高声道：“既如此，今日宴席便到此为止。太子代为朕送诸位使臣出宫，务必尽地主之谊，彰显天朝礼数。”
太子赵禧和闻言，连起身躬身领旨，蟒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沉稳应道：“儿臣遵旨。”
赵锦曦不再多言，起身离座。明黄衣袍垂落，绣纹上的龙鳞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殿内文武百官和诸国使臣齐齐躬身行礼，齐声唱和：“恭送陛下！”
待龙撵离开，赵禧和转身面向诸国使臣，拱手肃立，语气谦和却不失储君威仪：“诸位使臣远道而来，为两国邦交奔波劳碌。今日本宫奉父皇之命，亲送各位至午门，后续将由礼部尚书刘大人和鸿胪寺卿陈大人接续护送诸位回驿馆，驿馆已备好膳食与歇息之所。”
使臣们见状，纷纷躬身致谢，神色间满是受宠若惊。
波斯王子率先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躬身道：“太子殿下亲送，折煞小邦！陛下与太子厚爱，波斯上下永世感念，必当恪守盟约，与天朝永结盟好。”
其余使臣亦纷纷附和，高丽使臣朗声道：“天朝上国礼仪周全，太子殿下贤达，此番出使获益匪浅，愿两国情谊绵长！”
东瀛使臣、西域诸国使臣等也各自恭敬致谢，言辞间尽是敬畏与感激。
行至午门，太子赵禧和驻足转身，再次拱手道：“诸位使臣，宫门已至，本宫不便再远送。后续事宜鸿胪寺卿已妥善安排，若有任何需求，尽可告知驿馆官员。”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侧等候的鸿胪寺卿陈奎年上前。
陈奎年上前一步，望向宫外排成一列的马车，拱手道：“诸位，请随下官前往驿馆吧。”
诸国使臣再次向太子躬身辞别，太子赵禧和立于午门之下，目送使臣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直至看不见踪影，才转身上了轿辇。
夜露初凝，宫阙巍峨的暗影里，皇后薛安之与淑贵妃并肩踏出大殿。
晚风卷着桂香，漫过玉砌丹墀。淑贵妃一身紫红浮光锦袍，月华流泻其上，锦纹似浸了霜色，反倒衬出几分清冷淡寂的花辉。
她愤愤不平道：“太子亲送，殊礼相待，不过一介小国公主，倒得了天大的体面。”
薛安之缓步随行，步履从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外邦来的公主罢了，何足挂齿，竟也值得贵妃动气？”
淑贵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快，却又转瞬敛去，面上反倒漾起几分轻快笑意。
她趋步上前，低语道：“臣妾哪里是动气，不过是替娘娘不平罢了。今日乃皇上生辰，本当是娘娘伴驾，可皇上竟这般匆匆离去，想来，是往玉华宫去了。皇上这般待娘娘，臣妾瞧着，实在心疼。”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薛安之抬眼望向远处宫殿。
她声音轻缓，却浸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这宫里的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情爱、权势，从来不是谁能永远攥在掌心一辈子的。”
淑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柔柔和开，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挑拨：“娘娘宽宏大量，可旁人未必这般通透。那波斯公主今日穿得那般张扬，竟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和使臣的面，大跳那等靡靡之舞，实在是不成体统。这样的女子入宫，未免有失皇家威仪。”
薛安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淑贵妃那件紫红浮光锦袍上。月华淌过衣料，却洗不掉那股子刻意张扬的艳色。
她声音依旧轻缓，字句间却隐隐透着威仪：“贵妃操心的事，未免太多了。那公主不过是波斯为维系邦交送来的棋子，皇上自有分寸，哪容你我在此妄议皇上决断。”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贵妃与其在此处替本宫不平，不如回去瞧瞧自己宫里的花。仔细些照看，别让夜露霜寒，打坏了才好。”
淑贵妃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像是被夜风冻住的花露，眼底那点刻意装出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一丝被戳破心思的难堪，飞快掠过瞳仁。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绢帕，下颌线紧绷，却又不敢贸然抬眼与薛安之对视，只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掩去眸底翻涌的怨怼与不甘。
那抹强撑的柔媚笑意，此刻僵在脸上，竟显得有些狼狈。
夜风渐起，卷着殿角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晃荡。
淑贵妃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下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怼，却又瞬间掩去，忙屈膝福身，恭顺地垂首道：“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逾矩了。”
目送着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淑贵妃方才还挂着恭顺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她银牙暗咬，指尖攥得发白，恨恨低语：“居然没上套，枉费我一番口舌。罢了，回宫！”
话音落，她猛地拂袖转身，随行的宫人不敢多言，忙低眉顺眼地跟上，一路的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
甘松涛回府后，头一桩事便是唤来侄子甘智鹏，命他速往江南，择一批能歌善舞、且精于音律的妙龄女子来。
其妻余氏闻言，蹙眉不解，一旁劝道：“老爷莫不是糊涂了？当今圣上素来不好声色，一心勤政爱民。自登基以来，后宫嫔妃寥寥无几，虽说大选过两回，可统共加起来尚不足十人。便是这般，圣上入后宫的时日也是屈指可数。你这般费心费力，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甘松涛闻言，抬手抚过花白胡须，眸中蕴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说道：“夫人此言，只知其一，未解其二。君之所言，乃昔日之天子也。遥想当年，圣上初登大宝，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彼时烽烟才熄，四海疮痍未复，黎民生计凋敝，百废待兴。是以圣上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躬亲庶政，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心要涤荡旧尘，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
而今时移势易，四海升平，八方宁靖，市井之间百业兴旺。当年金銮殿上许下的鸿鹄之誓，早已一一化为现实。更兼四夷宾服，八方来朝，岁岁奉表纳贡，天下俨然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圣上肩头的千钧重担，至此方得稍缓。
身为九五之尊，卸下繁苛朝政，寻些雅趣消遣一二，本也合乎情理。况乎男子于世，一旦夙愿得偿，壮志尽舒，难免自负功绩无双，再难固守当初那份宵衣旰食的清心寡欲。往日里被朝政压抑的闲情逸趣，如今没了掣肘束缚，自会如春水破冰，一点点悄然滋长，渐次萌发。咱们此刻这般费心筹谋，自是为以后打算，怎会白费功夫？”
余氏听得这话，细细思忖一番，缓缓颔首道：“到底是老爷聪慧，倒是我短视了。”
甘松涛捋须一笑，眼底翻涌着几分讥诮与野心，沉沉道：“普天之下的男子，又有几人能真正抵得住美色勾缠？何况是当今圣上这般自负雄才、目空四海之人。若非当年他忌惮薛家权柄过盛，刻意扶持我甘家以作制衡，我甘氏一族，岂有今日的出头之日？风水轮流转，这天下的龙椅，也该轮到我甘家子孙去坐坐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窗外檐角飞翘，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戾色。
波斯公主卡那尔入宫之后，圣驾竟一个半月流连其寝殿，赵锦曦对这异域美人的新鲜劲儿，竟是一日盛过一日。
宫中诸人皆暗道，素来瞧惯了汉家女子的温婉含蓄，沉静内敛，皇上此番怕是被卡那尔身上那截然不同的风情勾了魂去。
初次侍寝时，卡那尔虽身着汉家宫装，眉宇间却带着波斯女子独有的深邃眉眼，举止间尚含几分生疏矜持。
垂眸时鬓边金饰轻晃，低声应答时语调带着浅浅异域腔调，既怯生生藏着几分不安，又难掩骨子里的明艳，倒让赵锦曦平添了几分征服欲。
谁知不过一日光景，这波斯公主便彻底放开了身段。第二日入夜，她不再刻意模仿汉家女子的柔顺，褪去了拘谨伪装，骨子里的热烈奔放如烈火烹油般燃了起来。
她身着织锦所制的舞衣，裙摆绣满孔雀翎羽与珍珠，随动作流转间光华璀璨；腰间金带系着小巧银铃，转身时铃音清脆，与她婉转的异域歌声相和。
时而娇笑嫣然，眼波流转如璀璨星河；时而俯身依偎，螓首轻靠帝王肩头软语呢喃；时而玉指轻抚挑逗，带着几分异域女子的大胆烂漫，举手投足间带着无拘无束的野性。惹得帝王心猿意马，神魂俱醉。
那股子滚烫的热情，恰似沙漠中的烈日，将赵锦曦这些年被朝政磨平的倦怠、被后宫规矩束缚的沉闷，一并烧得烟消云散。
半月来，帝王沉醉在这从未有过的鲜活风情里，朝政渐疏。
不过月余，波斯公主卡那尔便从丽嫔一跃晋为丽贵嫔，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宫中诸人见状，无不暗自咋舌，就连久居中宫、素来沉稳的薛皇后，也不由得为之侧目，眸中掠过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