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尊那石破天惊的“臣服”余音仍在断魂渊的群山中回荡,高台之上沈青崖刚刚落座,广场外围便又起了一阵新的骚动。
这动静内行人听起来便知是训练有素的人。
得到沈青崖的允许后,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行人缓步而入,与方才萧绝等人带来的肃杀逼人不同,这行人虽仅二十余众,却自成格局,气场沉凝而高华。
为首一人,身着深紫绣金蟠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有人认出来了,是齐王。
他面容比原来清减了不少,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通身的贵气与久居人上的威仪,却比以往更盛,也更深沉
他身后,紧紧跟随着追风与追雨。左是依旧一袭红裙如火,面容娇艳却眼神冷冽的阿史那云,右侧则是穿着水绿襦裙,看似温婉的绿珠。
齐王的目光,越过脸色灰败的萧绝与长老们,越过高台下的影尊,直接落在了高台中央,那位玄衣墨冠的新任魔尊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在他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未厘清的歉疚与憾然。
齐王看这这气度不凡的女子,心道:他还活着,真好,星辰台那日,冲天血雾,疯狂厮杀,他隔着混乱的人潮与冲天的喊杀,亲眼见她如一片枯叶般被卷入最中心的漩涡。
那一刻,他并非没有能力出手,麾下精锐就埋伏在不远处。
但时机未到,代价太大,父皇的告诫,朝堂的制衡,无数冰冷的算计在瞬间压过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他选择了袖手,看着她坠落。
如今见她端坐于那魔尊之位,面色虽苍白,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齐王心底那根刺,悄然松动了几分。
思绪电转,齐王面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止步于高台阶下三丈处,拱手朗声道:
“孤闻沈姑娘,不,如今该称魔尊了,闻魔尊今日执掌魔教,特来道贺。仓促之间,备下薄礼,聊表心意,望魔尊笑纳。”
他微微侧首,追风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盒,盒盖开启,里面整齐叠放的一卷古旧皮纸,以及三支通体黝黑的铁箭。
“此乃前朝名将李靖手绘的《西域山川图》副本,于行军布阵、察览地理或有所助益。这三支,是军器监最新研制的破罡弩箭,专破护体真气,五十步内,可穿重甲。”
齐王语气平和,仿佛送的只是寻常物件,“魔教强敌环伺,此二物,或可略壮声势。”
沈青崖自齐王现身,目光便未曾移开。
她端坐位上,既不起身相迎,亦无惶恐之色,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王爷有心,远来是客。贺礼,本座收下了,谢王爷美意。”
自有侍从上前,恭敬接过木盒。
齐王笑容不变,继续说道:“道贺乃其一,其二,孤此番前来,亦是想与沈尊主重申前言。沧海明月图之谜,关乎甚大,非一人一派可独力破解。天剑门联盟势大,其背后所图恐非仅限于江湖。孤愿与汝教携手,共享情报,同破宝图,以应大变。不知魔尊意下如何?”
沈青崖静静听完,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江湖无秘闻,她就知道沧海明月图在她身上的秘密藏不了多久。
她眼神清澈见底,无波无澜:“王爷厚爱,本座铭感。只是,我教百废待兴,门下弟子多为草莽,恐难与王爷麾下虎贲协同。”
她目光掠过齐王身后的阿史那云与绿珠,“再者,道不同,不相为谋。破解图之事,各有缘法,强求反而不美。王爷的好意,本座心领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齐王眼神微凝,尚未开口,他身后的阿史那云早已按捺不住。
红影一闪,阿史那云已越众半步,柳眉倒竖,指着沈青崖娇叱道:“沈青崖,你别不识抬举,王爷纡尊降贵亲来道贺,与你合作是看得起你这魔窟!你以为坐上个破椅子就真是个人物了?一个武功尽废的……”
“云姑娘。”
一个温和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打断了阿史那云的怒斥。
谢文风自宾客席中缓步走出,一袭青衫,玉骨扇轻合于掌心,面上带着如沐春风,却又摸不透深浅的浅笑。
他先是对齐王微微一礼,算是全了礼数,随即转向阿史那云与一旁同样面色不忿的绿珠。
“谢某冒昧。”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堪称客气,但话语内容却让阿史那云二女脸色陡变。
“其一,此地乃魔教总坛,魔尊继位大典。王爷驾临,是客,亦是道贺之人。客随主便,乃礼之常情。云姑娘方才言辞,指斥主君,似非为客之道,亦有损王爷宽仁之名。此为一不妥。”
“其二,”谢文风目光掠过阿史那云,看向绿珠,“绿珠姑娘指尖青气隐现,可是已蓄势待发?大典之上,宾客未退,便暗蓄歹毒暗器,此非贺仪,实为挑衅。若因此引发误会冲突,伤了王爷与魔教和气,乃至王爷千金之体有所闪失,二位姑娘,担待得起么?此为二不妥。”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如同软刀子,割得阿史那云与绿珠面红耳赤,又惊又怒。
尤其是最后一句,轻轻巧巧将可能的冲突后果与齐王安危挂钩,更是让她们投鼠忌器,蓄势的内劲不由得一滞。
“其三,”谢文风合拢的玉骨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笑意微深,“谢某尝闻,真正的倚仗,从不在声色之厉,亦不在暗器之毒。王爷与沈尊主所言,乃天下大势,宗门大事。此等场合,妄动无名,徒惹人笑。言尽于此,望二位姑娘,慎言,慎行。”
一番话,引礼,指行,诛心,层层递进,偏又占尽道理,风度翩翩。
阿史那云与绿珠被他堵得胸口发闷,想要反驳,却见齐王已微微侧首,一道冷淡的目光扫来,顿时如冷水浇头,满腔怒火与不甘只能死死压下,脸色阵青阵白,僵在原地。
齐王深深看了谢文风一眼,又望向台上波澜不惊的沈青崖,心知今日事不可为。
他脸上笑容敛去几分,恢复成那种属于亲王的高深莫测,拱手道:“沈尊主既有决断,孤亦不强求。山高水长,但愿日后,未必没有殊途同归之时。告辞。”
“不送。”沈青崖只吐出两个字。
齐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追风追雨紧随,阿史那云与绿珠狠狠瞪了谢文风与高台一眼,悻悻跟上。
一行人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齐王一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广场入口,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名暗卫已无声掠至高台侧后方,在萧霁月耳边低语几句。
萧霁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隐隐的激动,她快步走到沈青崖身侧,躬身低语:“魔尊,山门之外有客到,自称菩提院,前来道贺。”
一直沉静如水的沈青崖,在听到“菩提院”三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望向总坛之外那莽莽群山的方向,静默了一瞬,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有请。”
命令传下,广场上的魔教众尚未从影尊现身,齐王来去的连番冲击中完全回神,便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入口。
先传来的,是一阵人数众多的脚步声。不同于军队的整齐划一,这脚步声略显杂乱,却透着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率先踏入广场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手握念珠的年轻僧人,慧明。
他面容依旧平和,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出家人的恬淡之外,却多了几分经过事历练后的沉稳与坚毅。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
紧跟在慧明身侧的,是林啸。不过短短数月,这热血少年仿佛脱胎换骨。身量似乎更高了些,肩膀也宽阔了不少,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但眉目间曾经的跳脱与莽撞沉淀了下去。他的唇抿得很紧,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高台上那玄色的身影,复杂的情愫在眼底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林啸身后,是穿着普通青色布衣,头戴宽大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的高瘦之人,正是蛇人。
而在这三人之后,足足上百人,鱼贯而入。
他们有男有女,有僧有俗。
僧人尼姑,持棍握杖,眼神澄净而坚定。
青壮男子,大多穿着简朴的劲装,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显然常年劳作,但眼神精亮,身形挺拔,隐然有章法。
女子则或英气,或沉静,手中兵器各异。
这些人,年纪不一,打扮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眼神明亮,步伐有力,气息绵长,显然都有着不俗的武功根基,更有一股拧在一起的,不容小觑的精气神。
这百余人列队进入广场,动作并不十分整齐,却自有一股沉凝剽悍的气势,与魔教众那略带颓靡,伤痕累累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们沉默地站在广场一侧,目光齐齐望向高台,没有任何喧哗,但那无声的注目礼,却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力量。
慧明前行至台下,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清越朗润:“菩提院慧明,率院中护法、弟子,参见院尊!恭贺院尊,执掌明魔教,威临八方!”
他身后的林啸,以及那百余人,同时躬身,动作划一,声音汇聚如潮:
“参见院尊!恭贺院尊!”
声浪不高,却坚实厚重,在广场上回荡,冲散了先前因齐王到来和内部纷争带来的些许阴霾与尴尬。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
这是她自坐上尊位后,第一次主动起身。
玄衣广袖随之垂落,墨玉冠下的面容,在那一刻流露出动容。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不过短短时日,竟有如此气象,个个精气完足,功夫扎实,进境之速,出乎预料。”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慧明和林啸身上,“慧明,调度有方。”她顿了顿,“憨憨,沉稳了许多,很好。”
慧明抬起头,眼中亦有光彩:“全赖院尊昔日教导有方,留下根基。院尊离去后,我等不敢懈怠,日夜苦修,编练阵法,亦收容了不少流离失所、心存正念的江湖朋友与苦难百姓,方有今日些许规模。得知院尊在此,特来相投,以供驱策!”
这番话,既说明了这股力量的来历,也表明了来意。
高台一侧,以厉长老,乌长老为首的几位反对派长老,此刻的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他们原本以为沈青崖不过是仗着影尊强压才坐稳位置,自身毫无根基,不过是个空壳傀儡。
齐王来时,他们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思,想看看这“病秧子”如何应对朝廷亲王的威压,不料沈青崖应对得体。
而此刻,这上百名一看便知训练有素,精气神十足的“菩提院”旧部出现,彻底击碎了他们沈青崖毫无根基的幻想。
厉长老枯槁的脸皮抽搐着,眼神阴鸷地盯着台下那支队伍,尤其是为首那几个明显气息不弱的核心人物。
他原以为魔教内部纷争不过是权力再分配,没想到沈青崖竟能从外部带来这样一股完全忠于她的力量!
这股力量或许人数不及魔教众多,但那份向上的锐气,不容小觑。
乌长老脸上的假笑早已挂不住,胖乎乎的面颊微微抖动。
他精于算计,瞬间就掂量出这支队伍的“价值”,这不只是百来个打手,这代表沈青崖在民间有着强大的号召力,她能带来的资源和可能的发展方向,远超他们这些困守断魂渊、只会内斗的长老的想象。
自己之前那句拿什么服众,此刻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另外两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萧绝则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看着林啸那明显成长许多的背影,看着那百余人对沈青崖发自内心的尊崇。
一股不甘与茫然失落的情绪狠狠啃噬着他的心。
他突然意识到,父亲的选择,或许并非老糊涂,而是看到了他们这些人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台下数千魔教教众,更是看得分明。
许多人原本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花。
原来新任魔尊并非孤立无援,她有自己的班底,有如此精锐忠心的旧部。跟着这样的首领,似乎真的有了盼头,不再只是困守等死。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充满希望的议论声。
沈青崖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包括长老们那难看的脸色。她并未多言,只对慧明等人微微颔首:“一路辛苦,且先安顿下来。”
“谢院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