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渊的夜色,浓重如墨,将白日里的剑拔弩张悄然掩盖。
魔尊寝殿之侧,有一间临崖而建的静室,陈设简朴,一几数椅,一副素屏,这里很幽静,唯有窗外的山风与隐隐的松涛是常客。
此处,被沈青崖用作处理机要,私下晤谈的茶室。
灯烛已燃起,昏黄的光晕映着沈青崖卸去墨玉冠后的侧脸,看起来略显疲惫,更显清减。
她已换下那身隆重的玄衣墨袍,只着一袭简单的酒红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门被轻轻叩响。
“进。”
林啸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
只是望着灯下那人,不过几个时辰,从广场上的万众瞩目,到此刻茶室中的静谧相对,她身上那种迫人的威迫感也淡去了,剩下的是更深的疏离与沉静。
他张了张嘴,一路上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那些故作轻松的问候,那些想要表功的汇报,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轻微颤抖、几乎不像他声音的低语:
“娘,娘亲,你还活着对不对。”
沈青崖执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那个已然有了青年轮廓的身影,灯火在他瞳孔跳跃。
是时候了,她轻轻放下茶杯,“林啸,以前在白沙村我就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娘亲。”
林啸心头一跳,连忙说道:“可你也默认我叫你姑姑,让我跟着你,可不就默认你是我娘亲。”
沈青崖走近他两步,脸色沉静如水,“那时我需要你的帮助,恰好你无路可走,我们便能同行。”
她转身负手,“谁知这一同行,便是将近一年时日,如今你也学有所成,你走吧。”
林啸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眶猛地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滚落,反而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不,我爹说了,沈惊鸿是我娘。他临终前说的,他不会骗我。”
尽管这一路,他暗中打探,听到的所有关于沈惊鸿的传说里,都没有半点与他父亲林玉枢相关的男女情事。
他听到的只有论剑台的那一场比剑,他爹输了。
但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从他懂事起,“我娘亲是沈惊鸿剑神”这个念头,就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和骄傲,是他所有勇气与坚持的源头。
他双拳紧紧握住,又松开,再紧紧握住,就是发不出一言。
沈青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内心轻叹,她自剑架上拿起那把寒光凛冽的照雪剑,走到林啸身前站定。
林啸手指被割破,在照雪剑刃上散开一定雪泪。
她将照雪剑交给林啸。
“棍在昆仑山又丢了吧。用这个,还算锋利。用棍如剑,用剑如棍,举重若轻,若轻千钧。世间兵器,皆为一家,一法通,万法通。从现在起,就让它,守护你。”
她握住他持照雪剑的手。
“去你想去的地方,这里”她望着魔教,死气沉沉,阴森茫茫,不见阳光,人心浮动。不日,便有血雨腥风。
她继续说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待我事了,便去寻你。”
“不,我要和娘亲待在一起,共生死,同进退!”林啸再也没忍住大吼。
“够了!”沈青崖喝住他:“林啸,我不是你娘。”
她撩起酒红色的袖子,腕间殷红的守宫砂异常刺目。
林啸如五雷轰顶,怔怔退了两步,守宫砂!
一个有守宫砂的女子怎会生出他这个儿子。
“这下,你信了。”沈青崖看着他,“走吧,接下来的路,不是你该走的。”
林啸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紧紧的握住沈青崖给他的照雪剑,一把拉开门,猛然转身,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他双眸充满坚定,他林啸,必然要找到真相!
山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沈青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她只是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良久未动,林啸离去时眼中碎裂的光芒,与当年那个憨直少年在渔村阳光下的笑脸重叠,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复一片沉静的清冷。
她抬手,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已凉的茶。
“出来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茶室,淡淡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空气说话。
素屏之后,玄衣微动,谢文风缓步走出。他脸上没有了那标准的浅笑,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了然。
谢文风一袭玄衣,面若冠玉,气质清贵,坐与沈青崖对面,品着她为她沏的茶。
“你故意支走他。”谢文风用的是陈述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青崖没有否认,端起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你知道,接下来的路,是死战。沧海明月图在我手上,这不是秘密了。齐王想要,想来天剑门更想要。这张图我还未参透,或许它只是张画。或许,也是一张催命符。魔教如今内忧未解决,外患环伺敌狼。这里是暴风眼,他留在这里,除了被卷进风暴碾碎,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我师万象师有整个天剑门,万千药人,有各个联盟门派,还有齐王,我昏迷的三个月,他还在四处拉拢各方势力进行整合。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敌人。魔教负隅顽抗,他们本可如捏死一直蚂蚁般灭了魔教,但他们未曾做,不过是为了引我出来。”
谢文风点头:“萧霁月公开奉你为主,反倒给魔教留了一线生机。”
沈青崖:“但是我想不通。”
“什么?”
“他们若是要沧海明月图,我们回的这一路,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动手,为何不早下手?”
“这个我已命琅琊阁查了多次,均不知结果,此图我们研究多次,确实不知是何意思。”
沈青崖忽然想到什么,她立即叫来华夏。
华夏皱眉:“魔尊是说?要我带你去趟蓬莱岛?”
“嗯,除此之外。”沈青崖深处手,露出腕脉,“有劳前辈帮我看看,我还有对少时日。”
华夏一愣。
谢文风也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复杂之色。
沈青崖收回手,“最多三十日,对吧。”
“你”华夏重重叹了口气,“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魔尊,是。”
“我还要多三十日,可办的到?”沈青崖说的很平静,仿佛这加三十同走三十步那般简单。
这下华夏未开口,谢文风立即制止:“不行!”
“哦?”沈青崖看向谢文风,“谢阁主脸色看起来很白,可是有什么瞒着我?”
华夏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悲凉渐升,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魔尊,在回魔教的路上,谢文风也曾问过他有什么法子可增加寿命,他说有。
只是这法子凶险至极,一旦用了,必死无疑。
“魔尊,你确定?当真?这法子一旦用了,便是大罗金仙也就你不得。”
谢文风立即打断:“不。”
他猛地抓住沈青崖的手腕,“沈青崖,还有三十日,我们还有时间,我已经派全阁人力去找聚灵草了,有了聚灵草,就能重聚人的灵气,重聚生机,便是万毒也耐不得你何!”
沈青崖抽出手:“谢了,谢阁主心意我已收到。只是这聚灵草听闻乃仙家之物,凡界怎能寻到,耽误之急”
她眼中闪过杀意,走向剑台,那里,寂灭剑无声的躺着。她指尖轻轻划过那豁了口的剑刃。
“耽误至极,是要彻底斩断战乱的跟根源。”
谢文风豁然站起身,看着那清瘦的背影,“你,你想杀万像师。”
沈青崖转身,嘴角微微勾起,但却无一丝暖意,“有何不可?”
谢文风怔怔说不出话,好一会才说,“你想同归于尽?你可知他有多强大?他的功夫怕比起昔日,更胜几筹。阁中密探禀报,他就是抱扑楼楼主,修炼邪功,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如今更是以药人为饵,吸取其精魄作为养料,功力更是大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
受死二字他未说出口。
沈青崖淡淡一笑,看向华夏,“华老,听闻蓬莱有一至宝,能让功力尽失之人短暂恢复功力,可属实?”
“万万不可!”这下轮到华夏大惊,他这主子怎变得如此癫狂,他他他,他接不住啊,一会要续命,一会要恢复功力,这下便是十个大罗金仙都救不活她来。
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他说:“不可!”
沈青崖开门见山说:“万像师曾是我师父,我和他的恩怨必须和我和他才能解决,我和他必有一战!”
她目光坚定看着谢文风和华夏,郑重行一大礼:“还望先生,阁主助我。”
“万万使不得!”华夏忙去扶。
“如何助你?”谢文风问道。
沈青崖缓缓起身,看着谢文风:“聪明如你,相必已猜到。天剑门暗下是万像师的黑刀,那他灭蓬莱,必然有原因。所以去蓬莱,或许寻找破解沧海明月图的法子,我想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其次,在这之前,我要去趟伏虎门,我想,伏虎门灭门或许也和天剑门逃不了干系。”
她望向窗外,看着那早已离去的背影,“当是全了这一份心意。”
她回身对华夏道:“三十日太多,多给我三十日,帮我恢复功力,届时,青崖给蓬莱还一个公道!”
华夏的心仿佛被梆子狠狠的重敲一下,他已经明白了沈青崖此次破釜沉舟的意思。
她想直接揭了万象师的老底,叫全天下下人都知道万象师的罪行,最后去杀了他,哪怕同归于尽。
这他知道,他已经拦不住,因为当今世上,除了剑神沈惊鸿,怕是无一人能抵抗那万象师了。